第3章 御赐龙凤佩
养心殿的烛火,燃得噼啪作响。
明黄色的御案上,摊着一张明黄锦缎的空白圣旨。
李德全捧着狼毫笔,垂手站在一旁,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乾隆坐在龙椅上,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玺,指节泛白。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小燕子,又看了看那卷空白圣旨,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殿内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音。
永琪早已被他斥退,傅恒也告退去偏殿等候。
偌大的养心殿,只剩下他们父女二人,还有侍立一旁的李德全。
“你真的想好了?”
乾隆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燕子没有抬头,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回皇阿玛,儿臣想好了。”
“一旦签了这道圣旨,你就不再是五阿哥的福晋。皇家宗谱上,会抹去你的名字。往后再想回头,就难了。”
“儿臣不会回头。”
小燕子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犹豫。
乾隆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满是无奈和疼惜。
他挥了挥手,对着李德全示意。
“拟旨吧。”
“嗻。”
李德全应了一声,拿起狼毫笔,蘸了浓墨。
笔尖落在明黄锦缎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每一个字落下,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乾隆的心上。
他看着圣旨上“和离”两个字,眼眶慢慢红了。
一盏茶的功夫,圣旨拟好。
李德全捧着圣旨,躬身递到乾隆面前。
乾隆拿起玉玺,蘸了朱砂。
他的手微微发抖,朱砂印泥沾到了手指上,他也浑然不觉。
玉玺重重盖在圣旨末尾。
鲜红的印泥,在明黄锦缎上晕开,刺得人眼睛生疼。
乾隆拿起圣旨,反复看了好几遍。
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方鲜红的玉玺印。
终究还是舍不得。
“小燕子,你再想想。”
乾隆看着她,声音带着哀求,“只要你说一句不想走,朕立刻把这道圣旨烧了。永琪那边,朕去说。朕保证,往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
小燕子抬起头。
她看着乾隆泛红的眼眶,心里微微一酸。
可那点酸涩,很快就被景阳宫的冰冷和背叛淹没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
“皇阿玛,不必了。”
“往后,儿臣只想做个普通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乾隆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决。
再也劝不回来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
将圣旨递到小燕子面前。
“拿着吧。”
小燕子双手接过圣旨。
明黄锦缎的触感微凉,上面还带着乾隆指尖的余温。
她将圣旨仔细叠好,放进怀里。
然后撩起衣摆,对着乾隆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谢皇阿玛恩典。”
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
乾隆别过头,不忍再看。
他抬手,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的龙凤佩。
玉质温润细腻,被常年摩挲得发亮。
正面刻着缠枝龙凤纹,纹路精致,栩栩如生。
背面刻着两个小小的篆字——平安。
这是乾隆登基那年,先帝亲手赐给他的。
他贴身带了四十多年,从未离身。
乾隆将玉佩递到小燕子面前。
“这个,你拿着。”
小燕子抬头,看着那枚玉佩,没有伸手。
“皇阿玛,这是您的贴身之物,儿臣不能要。”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乾隆不由分说,将玉佩塞进她手里。
玉佩带着乾隆的体温,暖融融的,熨帖着她冰凉的手心。
“这枚玉佩,是先帝赐给朕的。能保平安。”
乾隆看着她,声音哽咽,“玉佩为凭。不管你走到哪里,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永远是朕的女儿。大清皇宫,永远是你的家。”
“累了,受委屈了,就回来。皇阿玛永远在这里等你。”
小燕子攥紧手里的玉佩。
冰凉的玉质,被她的体温捂得越来越热。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一滴眼泪,落在玉佩上。
很快就被玉质吸收,消失不见。
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恢复了平静。
“谢皇阿玛。”
她将玉佩贴身收好,放在心口的位置。
“儿臣记住了。”
乾隆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去吧。”
“朕就不送你了。”
“免得看见,心里难受。”
小燕子又对着乾隆磕了一个头。
“皇阿玛保重龙体。”
说完,她站起身,转身走出养心殿。
脚步依旧平稳,没有丝毫犹豫。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乾隆才再也忍不住。
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李德全站在一旁,也偷偷抹了抹眼泪。
“皇上,您别太伤心了。还珠格格只是出去散散心,迟早会回来的。”
乾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空荡荡的殿门,久久没有动。
小燕子走出养心殿。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抬手,挡了挡阳光。
怀里的圣旨和玉佩,沉甸甸的。
她没有回景阳宫。
径直朝着漱芳斋的方向走去。
沿途的宫人看见她,都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昨天景阳宫的事,还有今天养心殿的和离圣旨,早已传遍了整个皇宫。
所有人都知道,曾经风光无限的还珠格格,如今成了和离弃妇。
小燕子目不斜视,一步步往前走。
那些目光,那些议论,她都充耳不闻。
刚走到漱芳斋门口,就看见一个小太监站在那里,急得团团转。
看见小燕子回来,小太监连忙迎上去。
“还珠格格,您可回来了。五阿哥让奴才来请您,去景阳宫给侧福晋赔个不是。”
小太监低着头,声音战战兢兢。
小燕子脚步不停,径直走进漱芳斋。
“不去。”
她的声音很淡,没有一丝情绪。
“可是格格,五阿哥说了,您要是不去,他……”
小太监还想说什么。
小燕子猛地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的冰冷,吓得小太监浑身一哆嗦。
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告诉永琪,我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往后,景阳宫的人,不要再来漱芳斋。”
说完,她转身走进院子,“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将小太监和所有的过往,都关在了门外。
明月和彩霞迎了上来。
两人眼睛都红红的,脸上满是泪痕。
“格格。”
她们哽咽着喊了一声。
小燕子看着她们,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别哭了。”
她伸手,擦了擦彩霞脸上的眼泪。
“我没事。”
“格格,我们跟您一起走。”
明月拉住她的手,急切地说道,“不管您去哪里,我们都跟着您。伺候您一辈子。”
彩霞也连忙点头。
“对,格格,我们跟您一起走。”
小燕子摇了摇头。
“不用。”
“我这次出去,是四处漂泊,居无定所。带着你们,不方便。”
“你们留在宫里,好好照顾自己。”
“可是格格……”
明月还想再说什么。
小燕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听话。”
“等我安定下来,会回来看你们的。”
她走进内室。
明月和彩霞早就把她的东西收拾好了。
两个大大的箱子,装满了绫罗绸缎、金银首饰。
都是永琪和乾隆这些年,赏赐给她的。
小燕子走到箱子前,打开看了一眼。
然后伸手,从里面拿出几件素净的布衣。
又从床头,拿起那只沾了灰的虎头鞋。
将这几样东西,放进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里。
其余的东西,她一件都没拿。
“这些东西,都留下吧。”
小燕子对着明月和彩霞说道,“你们分了,或者捐出去,都可以。”
明月和彩霞看着那个小小的包袱,眼泪又流了下来。
“格格,您就带这么点东西吗?”
“够了。”
小燕子将包袱背在肩上。
“身外之物,多了反而累赘。”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燕子!小燕子!”
晴儿的声音,带着焦急。
紧接着,院门被推开。
箫剑和晴儿快步走了进来。
箫剑一身禁军统领的铠甲,还没来得及换下。
脸上满是风尘,显然是刚从军营赶过来。
他手里还握着佩剑,眉头紧紧皱着,眼神里满是担忧。
晴儿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包裹,跑得气喘吁吁。
“小燕子,你真的要走?”
晴儿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哽咽。
小燕子点了点头。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一声?”
箫剑看着她,声音有些沙哑。
“我不想让你们担心。”
小燕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傻丫头。”
箫剑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是他从小到大,最疼爱的妹妹。
如今被人伤成这样,他恨不得提剑去景阳宫,砍了永琪那个混蛋。
可他知道,小燕子不想再惹事。
他只能忍着。
“跟我回府住吧。”
箫剑看着她,“我府里清净,没人敢欺负你。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晴儿也连忙点头。
“是啊小燕子,跟我们回府吧。我和你大哥,都会好好照顾你的。”
小燕子摇了摇头。
“不了,大哥。”
“我想自己出去走走。”
“看看外面的山河,散散心。”
“等我想通了,自然会回来的。”
箫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她。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想出去走走,大哥不拦你。”
他转身,对着院外喊了一声。
“进来。”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对着箫剑躬身行礼。
“统领。”
箫剑从腰间解下一块腰牌,递给他。
“带二十个兄弟,暗中跟着格格。”
“不许暴露身份,不许打扰她。”
“她去哪里,你们就跟到哪里。”
“务必保证她的安全。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若是出了半点差错,提头来见。”
“是!”
黑衣男子接过腰牌,躬身应道。
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小燕子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是大哥能给她的,最大的自由和保护。
晴儿将手里的包裹,塞进她手里。
“这里面是一些干粮和银子。还有几件厚衣服。”
“南方夜里凉,注意保暖。”
“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
“要是受了委屈,或者想我们了,就捎信回来。”
“我和你大哥,随时都在。”
小燕子接过包裹,紧紧抱在怀里。
她看着晴儿,又看了看箫剑。
眼眶微微泛红。
“谢谢大哥,谢谢晴儿。”
“傻丫头,跟我们客气什么。”
箫剑笑了笑,伸手,又揉了揉她的头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西下,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李德全带着两个小太监,悄悄走了进来。
“还珠格格。”
李德全对着小燕子躬身行礼。
“皇上让奴才给您送些东西。”
他挥了挥手,两个小太监走上前。
一个手里捧着一叠银票,另一个手里拿着通关文牒和一块令牌。
“皇上说,这些银票,您带着路上用。”
“通关文牒和令牌,能保您一路畅通。没人敢拦您。”
“皇上还特意备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神武门外等着您。”
“皇上说,就不亲自送您了。免得您难过。”
小燕子接过银票、通关文牒和令牌。
放进怀里。
“替我谢谢皇阿玛。”
“奴才一定转告。”
李德全点了点头。
“格格,时候不早了。趁天还没全黑,赶紧走吧。”
“免得夜长梦多,被五阿哥和紫薇格格撞见。”
小燕子点了点头。
她背上包袱,对着箫剑和晴儿,深深鞠了一躬。
“大哥,晴儿,我走了。”
“你们保重。”
“你也保重。”
晴儿拉住她的手,又叮嘱了几句。
箫剑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只是眼神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小燕子转身,走出漱芳斋。
没有回头。
李德全领着她,抄着偏僻的小路,往神武门走去。
一路上,避开了所有的宫人和宫殿。
也避开了景阳宫和永和宫。
她刻意绕了最远的路。
不想再看见永琪和紫薇。
也不想再和他们,有任何牵扯。
神武门的守门侍卫,早就接到了箫剑的吩咐。
看见小燕子过来,直接打开了城门。
没有盘问,没有阻拦。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城门外面。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
看见小燕子过来,连忙跳下马车,掀开了车帘。
小燕子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紫禁城。
夕阳的余晖,洒在朱红的宫墙和金黄的琉璃瓦上。
这座她住了十几年的皇宫,承载了她所有的欢笑和泪水。
如今,却成了她最想逃离的地方。
她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转身,弯腰钻进了马车。
“走吧。”
她轻声说道。
车夫应了一声,甩了一下马鞭。
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离神武门。
朝着南方,慢慢驶去。
夜色渐浓。
一轮弯月,挂在墨蓝色的天空上。
马车行驶在空旷的官道上。
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小燕子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怀里的龙凤佩,依旧暖融融的。
前路山河辽阔,前路未知。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