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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钱庄秘密

顾怀瑾说话算话。

第三天一早,一个伙计抱来一口旧木箱,放在我柜台底下,一句话没说就走了。箱子不大,但沉得离谱。我弯腰搬了一下,差点闪了腰——比砖头还沉。打开,全是账本。不是柜台那种给税官看的漂亮账,是内部流转的草账——数字后面有没擦干净的备注,人名旁边用朱笔点的小圆点,页脚沾着茶渍和灯油烧过的焦痕,翻快了还能闻见一股霉味。像从地窖里刚挖出来的。

这才是真东西。

我把箱子搬回住处,摊了一桌。从头开始翻。第一本封面用蝇头小楷写着“甲子年·春”,纸已经发黄变脆,翻的时候得捏着边角,稍用力就碎。里面第一条:正月十五,收沈家别业一所,作价三千两。跟之前在钱庄看到的那条一样。但草账多了个括号,蝇头小字挤在行间,像后来偷偷补上去的——实收八千,入公账三千。

所以那套宅子实际卖了八千两,账面只记三千。五千两的差额被拆成了五笔,分别进了五个不同的账户。其中四笔我顺着翻到了去向——盐商、茶商、漕运、平安坊。最后一笔藏得最深,翻到第三本的夹页里才找到:转进了京城一家叫“永泰杂货”的铺子。杂货铺。每月流水不过几十两的小铺子,收到了一千两的转账。备注写的是“货款”。

什么杂货值一千两?金子打的笤帚还是银子做的簸箕?

继续翻。第二本,第三本。一本接一本。煤球——钱庄那只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户跳进来了,蹲在桌角看我翻账本,绿眼睛在烛光下亮得瘆人。它看了我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无聊,跳到桌上踩着我的算盘走了两圈,然后端端正正坐在摊开的账本正中间。屁股刚好压住了“平安坊”那一行。

“挪一下。”

它不动。绿眼睛半眯着,尾巴慢悠悠扫着我的砚台,扫下来几根猫毛飘在墨汁上。

“煤球。”我指了指桌角,“那边有糕。”

它耳朵动了动,优雅起身,踩着账本走过去——爪子在“平西王”那三个字上踩了个灰印子。我从抽屉里摸出昨天剩的半块糯米糕,掰了一小角放在桌角。它低头啃,不闹了。

我趁机把它压住的那页抽出来。平安坊。每月二百两,连续三年不间断。备注里新发现一行小字,墨迹比其他字淡,像是后来补记的:义庄修缮。义庄是存放无主尸体的地方。平安坊表面是棺材铺,背后是义庄。一个需要每月二百两银子修缮的义庄——修的不是房子。是别的东西。

慢慢拼出一张图。永昌钱庄不是靠放贷赚钱,是靠洗钱。各路官员把灰色收入存进来,钱庄以借贷形式把钱再放给盐商、茶商、漕运,利润分三成给原主。账面干干净净,每一笔都有合法名目。而顾家抽头的比例是——百分之十五。不是某一家商铺的百分之十五,是江南七成盐商、四成茶商、半数漕运船只的百分之十五。

翻到第六本的时候,一个名字让我停了手。

平西王。不是大名,是一串暗语:平字四号户,腊月初三,入银十万两。腊月初三。三个月前。十万两银子。这么大一笔钱,来源不明,去向更不明。不是军饷——军饷走的是户部,不是私人钱庄。不是做生意——顾家不可能跟平西王合伙卖米。

只剩一种可能。军费。不是朝廷发的军费,是顾家给平西王的军费。江南门阀养着边关藩王。这条线要是扯出来,半个朝堂都要地震。

我揉了揉眼睛。窗外传来打更声,梆子敲了三下。河面上有船灯晃过,在水波里碎成金黄色的光点。隔壁那个拉二胡的还在拉,还是杀鸡的水平,拉了一年毫无长进。煤球已经啃完了糕,团在账本旁边睡着了,肚皮一上一下,打着小呼噜。

吹灭蜡烛。躺在床上,脑子还在转。

顾怀瑾知不知道这些?他说的“让顾家的罪有个交代”,交代到什么程度?他知不知道顾家不是简单的贪,是跟藩王勾结,是动摇国本?或者说——他都知道,所以才会等一个沈家人。因为只有沈家的灭门案,才是撬动整件事的支点。沈家当年掌握的不是顾家私贩盐铁的证据,是顾家与藩王勾结的证据。

我猛地坐起来。

这个推论如果成立,那么先帝遗诏灭沈家,就不仅仅是“忌惮沈家影响力”这么简单。先帝是在替顾家擦屁股——不,不止替顾家,是替整个江南局势擦屁股。沈家如果把证据捅出去,江南必乱。而当时平西王刚接手边军,朝中无人能制。先帝选择了最残忍的维稳方式:让沈家闭嘴。

先帝驾崩前给萧临渊留了遗诏。萧临渊知道真相。他全都知道。但他从没跟我说过。一个字都没有。

我重新躺回去。心口有点闷。不是因为先帝的残忍,是因为萧临渊的沉默。五年。我给你做了五年的梦。你从来没想过告诉我真相。连一句“你家的案子不是那么简单”都没说过。

萧临渊。你到底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窗外起了风,河边的芦苇沙沙响,像很多人在远处叹气。煤球被风声惊醒了,跳上床,在我脚边团成一团。它的体温透过毯子传过来,热乎乎的。我把毯子分了一角给它。它没客气,踩了两脚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钱庄上工。路过柜台的时候,发现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纸包,油纸包得方方正正,还冒着一丝热气。拆开——糯米糕。三块。红豆馅。不是昨天剩下的那种,是新鲜的。纸上没有一个字,但我知道是谁放的。

钱掌柜从里间出来,打着哈欠说早啊苏姑娘,昨晚睡得好不好。我说还行。没说昨晚翻账本翻到三更,没说煤球在我床上睡了一宿,也没说抽屉里多了三块糕。

我把糕塞进抽屉最里面,开始打算盘。算盘珠子拨得飞快,每一颗珠子落下去都很干脆。

沈家别业,实收八千,入账三千。五千两的差额,拆成五笔,流向五个方向。平安坊。义庄。私兵。平西王十万两。永泰杂货。

这些数字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但已经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