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新生活的开始
南京的日子,是从一个细微的声响开始的。
每天清晨五点半,巷口会传来卖豆花的吆喝声,拖得很长,尾音往上挑,像一支还没写完就停了的歌。
王一博总是在这个时候醒来,比他在航空署规定的起床时间早了整整一个小时。这个习惯是在前线养成的——在那里,多睡一小时,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他睁着眼睛躺一会儿,看着怀里的肖战,人还没醒,呼吸声很轻很匀,像一条看不见的、很细很暖的河。
他慢慢抽出胳膊,轻声翻身下床,怀里的人因为失去热源,用身体裹了两圈被子,翻身躺在了另一面。王一博看着这一幕嘴角上扬,提拉着拖鞋走到了院子里,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石榴树的枝条在晨光中慢慢显出轮廓,那些嫩红色的芽苞又大了一些。井就在墙角,他从井里打上水来,水是凉的,浇在脸上,激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抬头看着那片慢慢亮起来的天。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脸上的那道旧疤照得很淡。
肖战起来的时候,王一博已经把粥煮上了。
他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从北京带来的围裙——蓝底白花。他正用勺子在锅里搅,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汽从锅盖的缝隙里涌出来,糊住了半扇窗户。肖战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腰还是那样窄,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结,系得很紧。他的头发长了一些,后颈的头发翘起来,有一小撮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肖战的声音有些哑。
王一博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刚起。粥马上好。”
肖战没有说话。他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衬衣,能感觉到他的体温,热热的,像灶台上那锅正在冒泡的粥。王一博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搅,没有回头,但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靠进他怀里。
“先生,再等一下。还差一会儿。”
“嗯。”
他们就那样站着,感受着彼此的温度,谁都没有再说话。锅里冒出的白汽在两个人之间飘着,把他们的轮廓变得模糊,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墨画。
早饭是白粥、咸菜、两个馒头。肖战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学堂的事,我昨天去问了。城南有一家,缺国文先生。校长说让我今天再去一趟,带篇文章给他看看。”
王一博抬起头。“我陪你去。”
“你不是要上班?”
“上午没事,报到完了就可以走。下午才有会。”王一博说得很自然,像是把今天的行程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陪先生去学堂”这件事稳稳当当地插了进去。
肖战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喝粥。
航空署在城南,从巷口走过去只要一刻钟。门口的哨兵已经认识王一博了,远远地就敬了个礼。王一博还了礼,大步走了进去。大厅里有人在走动,穿着各色军装,有的匆匆忙忙,有的慢悠悠地端着茶杯。他穿过大厅,上了二楼。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南,能看见院子里的法国梧桐。梧桐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摇晃。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帽子挂在衣帽架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那是前天没看完的——新一批飞行员的训练大纲,上面用红笔画了很多圈,都是他认为需要修改的地方。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下去,停了一下。
外面的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有人喊了一声“王少校”,是周明远的声音。
“王少校,署长请您过去一趟。”
王一博把文件合上,站起来,整了整领口,推门出去。
署长的办公室在三楼,比他的大一倍。办公桌是红木的,擦得很亮,桌面上摊着几份地图,边角用镇纸压着。署长姓周,周继庭,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一个人在很热的天里慢慢地摇一把扇子。
他看见王一博进来,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一博,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一博坐下来,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很直。
“你从前线带回来的那些照片,上面的评价很高。”周继庭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编队训练的空缺,我想让你来带。新来的这批学员,底子参差不齐,需要一个有实战经验的人来教。你从前线回来的,见过真章,比我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强。”
王一博看着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编队训练计划”几个字。他伸出手,翻开第一页。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训练科目——编队起飞、空中集结、队形变换、协同作战。他在学校和前都飞过这些科目。
他一直飞的是长机,后面跟着三架飞机,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决定了身后三个人的生死。现在他要教别人做这件事了,责任更不一样了。
他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周继庭。
“署长,我带。”
周继庭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好。明天开始。你先熟悉一下大纲,有什么想法直接来找我。”停了一下,“还有,训练大纲里有一段关于夜间编队的内容,是以前写的,从来没实践过。你飞过夜间侦察,最有发言权。你看看怎么改。”
王一博点了点头,拿着那份文件回了办公室。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文件翻到夜间编队那一页。纸上写着几行字——“夜间编队,间距适当加大,以目视信号为准。”只有两行,写得很笼统。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批注——“间距加大至日间两倍。信号改用荧光标识,左红右绿,机尾加白光。长机与僚机之间保持无线电静默,以灯光信号传递指令。”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把在前线用命换来的经验一个一个地变成纸上的字,变成以后那些年轻人上战场之前能多一分把握的依仗。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密了起来,有人在喊吃饭了。他把笔放下,把文件合上。看了看窗外的日头,阳光从南边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他站起来,拿起帽子,走出了办公室。
学堂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离航空署不远。门口挂着块木匾,写着“培英学堂”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匾上落了一层灰。院子不大,一棵槐树,一口井,几间平房。孩子们正在院子里玩,有的在跳绳,有的在拍皮球,有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肖战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蹲在墙根底下写字的男孩,看了几秒钟,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校长姓林,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看了肖战的简历——哥伦比亚大学教育学,北京教书两年——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肖先生,您这——您怎么想到来我们这?我们这学堂小,庙小。”他的声音有些不太确定,像是不太相信眼前这个年轻人愿意来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
肖战看着他。“不小。能教书就行。”
林校长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了。他让肖战当场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论教育之目的”。肖战接过纸笔,在桌前坐下来,想了一会儿,落笔了。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字迹工整。他写——“教育者,非填鸭之谓也。教者,引其路也;育者,养其心也。”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纸递给林校长。林校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放在桌上,抬起头。
“肖先生,您什么时候能来?”
“明天。”
从学堂出来,肖战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巷子里的空气是凉的,带着一股槐树芽苞的涩味——枝条上的芽苞已经鼓出来了,嫩绿色的,像一颗一颗还没睡醒的眼睛。阳光从巷口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藏青色长衫的肩头照得发亮。他看着巷口那片亮得晃眼的光,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扇朱红色的木门前,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军装,帽子摘了,夹在腋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是王一博。
王一博站在那里,手里拎着几个纸包,正低着头看那棵石榴树。他看得很认真,眉心微微蹙着,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
肖战走过去。“你怎么在这?”
王一博抬起头,嘴角翘起来。“下班了。来接你,顺便买了点菜。”
肖战看着他手里的纸包,又看着他嘴角那个笑。他伸出手,接过他手里的纸包。“那我们快些回家,外面还是有些冷气。”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走了有半个时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石榴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那些嫩红色的芽苞比昨天又大了一些,有几颗已经微微张开了,露出里面更嫩的、几乎是透明的绿。肖战站在石榴树前,看了一会儿。
“这棵树,今年会开花吗?”他问。
王一博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棵树。“会。石榴树好活,种下去就不死。”
肖战点了点头,转过身,走进了厨房。
晚饭是两个人一起做的。肖战切菜,王一博炒菜。灶台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有些挤,肩膀碰着肩膀,手肘碰着手肘。但谁都没有挪开。王一博把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白汽涌上来,他眯起眼睛,把菜翻了几下,铲出来装盘。
番茄炒蛋。鸡蛋炒得嫩,番茄炒出了汁,红黄相间,颜色很好看。他把盘子端到桌上,又回去端另一盘。清炒小白菜,绿油油的,蒜末炸得金黄,小白菜在锅里只翻了几下就出锅了,脆生生的,用筷子夹起来能听见一声轻响。他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两盘菜,满意地点了点头。
肖战端着两碗米饭从厨房出来,把饭放在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
“先生,尝尝。”王一博把番茄炒蛋往他面前推了推。
肖战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蛋很嫩,番茄的酸甜裹在蛋块上,咸淡刚好。他咽下去了。“不咸了。比在北京做的好吃。”
王一博的耳朵尖红了。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练了那么多次,再不好吃就说不过去了。”
吃完饭,王一博去洗碗。他洗碗的姿势已经很熟练了,水龙头开得不大不小,碗在手里转一圈,布擦过去,冲一冲,放到一边。肖战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肩膀微微弯着,腰挺得很直。肖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王一博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先生,碗还没洗完。”
“嗯。”
“等我洗完。”
“嗯。”
肖战没有松手,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听着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碗在水池里转,布擦过瓷面的声音细细的。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很小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歌。
碗洗完了。王一博把手擦干,转过身,面对着肖战。他还环着他的腰,没有松开。王一博低下头,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那一点点水光。王一博伸出手,把肖战垂在额前的那绺碎发拨到耳后,然后低下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他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没有离开。
“先生,明天你第一天去学堂。我送你去。”
“好。”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两支并排躺在书桌上的钢笔上。笔杆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一深一浅,一新一旧,像两个人并排躺着,在月光下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