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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莫名的纵容

冬日正午的阳光温柔稀薄,透过公寓走廊的落地窗,铺洒出一片干净澄澈的光斑。微凉的风顺着窗缝浅浅涌入,拂动空气中安静的气息。千颂伊扶着冰冷的墙壁站稳身形,脸颊还残留着低烧的燥热,心口却萦绕着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暖意。方才那短暂的搀扶力道克制又稳妥。没有半分轻浮逾矩,没有半分刻意讨好,只是纯粹出于本能的帮扶,清冷坦荡,却恰到好处地接住了她最狼狈的瞬间。她微微垂着眼,长睫低垂,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往日里张扬凌厉的气场尽数收敛,褪去明星的傲气,只剩生病时的虚弱与局促。对面的都敏俊依旧身姿挺拔,静立不动。深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清隽端正,细框眼镜下的眼眸漆黑沉静,不起丝毫波澜,仿佛方才伸手扶她的举动,只是一件微不足道、转瞬即忘的小事。走廊寂静无声,两人对立而立,气氛微妙又凝滞。昨日争执赌气、放话互不相干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不过一夜之间,针锋相对的隔阂,就被这猝不及防的温柔打破。千颂伊素来直白傲娇,嘴上爱逞强,心里却分得清好坏。明明是和自己结了怨的邻居,明明这人古板无趣、不近人情,可在她头昏脑胀、险些当众摔倒出丑的时刻,整个空旷的楼层,唯独他伸手帮了自己。心底积攒的怨气,悄然消弭了大半。她抿了抿泛红的唇,声音轻软沙哑,带着生病后的虚弱,不复昨日的盛气凌人:“真的谢谢你,刚才差点摔下去。”重复的道谢,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诚恳。都敏俊目光淡淡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颊上。往日明艳张扬、自带光芒的脸庞此刻血色尽褪,眼底蒙着一层疲惫的水雾,长发凌乱贴在颈侧,整个人蔫蔫的,没了半分顶流巨星的耀眼凌厉,单薄又脆弱。他五感敏锐,能清晰感知到她身上未退的低热,紊乱的气息,还有藏在倔强眼底的疲惫与委屈。四百年见惯人间假面,虚伪的讨好、刻意的柔弱、伪装的善良,他一眼便能看穿。可眼前千颂伊的狼狈与局促,纯粹又真实,毫无半分表演痕迹。他清冷的嗓音依旧平缓无波,不带任何情绪起伏:“身体不适,便不要勉强走动。”简单一句叮嘱,平直克制,没有多余的关怀,却莫名让人觉得安稳。千颂伊心头微顿,抬眸看向他清冷的眉眼。阳光落在他的轮廓上,柔和了他骨子里的疏离冷漠。明明是看着冷漠寡情的人,一言一行,却藏着细微的善意。她一时有些语塞,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总不能再翻旧账争执,可让她彻底放下身段示好,骄傲惯了的千颂伊,又做不到。僵持片刻,她小声讷讷道:“我家里没有药,想下楼买点东西。”低烧反复,浑身酸软,再硬撑也扛不住。都敏俊眸光微凝,扫过她虚浮的脚步、泛红的脸颊,了然于心。他沉默两秒,语气依旧平静淡然:“回去休息。”简短四字,带着不容拒绝的稳妥,不是商量,是温和的叮嘱。千颂伊愣了一下:“可是……”“我回来时,顺路买。”话音落下,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刻意的温情。千颂伊彻底怔住,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满是难以置信。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是这个前几天还和她据理力争、半点不让、死板刻薄的邻居?是这个看着冷漠寡言、万事不放在心上的男人?竟然会主动帮她买药?心底的错愕层层翻涌,冲淡了所有的疲惫与别扭。骄傲如她,向来不喜欢欠人情,尤其不喜欢欠一个刚吵架、关系尴尬的陌生人的人情。她下意识想要拒绝:“不用了,太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话音未落,对上他沉静淡然的眼眸。那双漆黑的眼底太过平静,没有施舍的怜悯,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是单纯的举手之劳,坦荡又从容。让人下意识无法推脱。都敏俊没有给她过多纠结的时间,侧身微微退步,语气淡漠:“回去吧。”寥寥两句,克制温柔,分寸恰到好处。千颂伊看着他清冷的模样,心底乱糟糟的,又暖又别扭。最终还是抵不过身体的虚弱,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道:“那……谢谢你,麻烦你了。”说完,她扶着墙壁,慢慢转身,步履缓慢地走回自家门口。纤细单薄的背影,少了平日的张扬跋扈,多了几分乖巧温顺。看着隔壁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那道鲜活又脆弱的身影,走廊彻底归于寂静。都敏俊伫立原地良久,方才淡然无波的眼底,才缓缓掠过一丝晦涩难懂的情绪。他自问四百年清心寡欲,早已练就铁石心肠。人间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他冷眼旁观,从不插手,从不心软。明知再过三个月便可脱离尘世、回归故土,他早已不该、也不能对任何人产生羁绊。可偏偏面对千颂伊,他所有的原则与克制,都在一点点松动。是因为那张和徐宜花一模一样的脸吗?是根植心底四百年的愧疚与遗憾,在悄然作祟吗?他无从分辨。只知道,方才看着她摇摇欲坠、苍白虚弱的模样,他无法视而不见。明知她骄纵任性、直白幼稚,明知两人只是短暂相处的陌生邻居,明知牵扯越多、牵绊越重,只会扰乱自己最后的安稳归途。可还是,忍不住心软,忍不住纵容。都敏俊收回目光,敛尽眼底所有复杂的情绪,恢复一贯的清冷淡漠,转身抬步下楼。他驱车前往附近的药店,精准挑选了温和的退烧药、感冒药,甚至细心拿了几盒润喉糖与维生素。四百年的独居岁月,让他习惯了事事周全、细致稳妥。全程动作平淡自然,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在为自己添置物品。与此同时,回到家中的千颂伊,靠在门板上,久久没能平复心绪。空旷奢华的公寓安静得可怕。她脱掉厚重的外套,慵懒地坐在玄关的地毯上,脑袋里反复回放着方才走廊的画面。清冷挺拔的男人,沉稳稳妥的搀扶,克制温柔的叮嘱,还有那句主动帮忙买药的话语。反差大得让她心慌。前一日还针锋相对、寸步不让,今日却会默默心软、主动帮忙。古怪,矛盾,捉摸不透。千颂伊撑着发烫的额头,忍不住小声嘀咕:“真是个奇怪的人……”嘴上吐槽,心底的暖意却一点点蔓延开来,驱散了连日被舆论打压的委屈与憋闷。她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人。世人追捧她的名气,讨好她的光环,畏惧她的热度,从来没有人,会在她褪去所有光鲜、狼狈脆弱的时候,不带任何目的、安安静静地帮她。没有吹捧,没有算计,只是纯粹的善意。这份陌生又安稳的温柔,让独自打拼多年的千颂伊,心底莫名泛起久违的踏实。她起身走到客厅,乖乖倒了温水,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等待。没有再翻看手机漫天的恶评,没有再为舆论烦恼郁结。心底乱糟糟的焦躁,竟被那一点细微的温柔悄然抚平。约莫二十分钟后,门铃轻轻响起。叮咚——清脆的门铃声打破寂静。千颂伊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口,透过可视屏幕看去。屏幕里,都敏俊身姿清冷,静静伫立在门外,手中提着简单的药袋,一身正装端正斯文,哪怕只是站在门口,也自带温润疏离的气场。她抬手按下开门键,将门拉开。房门打开,冷风顺势涌入,带着户外淡淡的凉意。都敏俊抬步微微俯身,将手里的药袋递过来,指尖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按时按量服用,多喝温水,好好休息。”依旧是平淡无波的语气,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关怀,字字都是稳妥细致的叮嘱。千颂伊伸手接过温热的药袋,指尖无意间轻轻擦过他的指尖,一丝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她心头轻轻一颤,连忙收回手,抱着药袋,微微低头,脸颊发烫,语气格外温顺:“谢谢你,真的帮大忙了。不然我今天真不知道怎么办。”生病脆弱的时候,一点点善意,都格外让人动容。都敏俊目光淡淡扫过她泛红的耳尖,眸色微浅,语气依旧清冷:“无妨。”简单两字,云淡风轻。仿佛对他而言,帮邻居买药,只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千颂伊抬头看着他清俊淡漠的眉眼,犹豫了几秒,认真开口:“之前的事,对不起。昨天我脾气不好,说话太冲了。”骄傲的千颂伊,极少主动道歉。她张扬、倔强、爱面子,从来不肯轻易低头。可这一次,她真心觉得自己昨日太过任性。对方只是恪守本分,而自己仗着脾气骄纵,咄咄逼人,实在不够得体。都敏俊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笑意,转瞬消散。“无妨。”他依旧淡然,“小事而已,不必挂怀。”他四百年看过太多争执恩怨、爱恨纠葛。昨日那点幼稚的邻里赌气,于他而言,早已随风散去,从未真正放在心上。千颂伊看着他大度淡然的模样,愈发愧疚,又愈发别扭。她小声道:“那……下次我请你吃饭吧,就当谢谢你。”算是赔罪,也算道谢。都敏俊轻轻颔首,不推辞,也不热络,只是温和应下:“再说即可。”没有刻意拉近关系,也没有刻意疏远隔阂,分寸得当,坦荡自如。简单的对话落幕,气氛安静温和。千颂伊抱着药袋,看着门口清冷的男人,心底乱糟糟的思绪愈发复杂。这个人,外表冷漠古板,内心却通透温柔。看似不近人情,实则最是善良周全。“那你快回去休息吧,打扰你了。”她轻声道别。都敏俊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短暂停留半秒,叮嘱道:“好好休养,不要再受凉。”语毕,他转身缓步离开,背影挺拔清冷,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的光影,却隔不住屋内少女心底悄然滋生的微妙涟漪。千颂伊抱着药袋站在玄关,久久未动。心底那片常年被名利、喧嚣、防备填满的地方,第一次,被一份陌生又安稳的温柔,悄悄留出了一寸空地。而回到家中的都敏俊,静坐于空寂的客厅。窗外日光静好,岁月安然。他看着空无一物的对面墙壁,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隔壁少女温顺道谢、低头愧疚的模样。他本无心牵绊,本无心温柔。只想熬过最后三月,孑然一身,悄然而去。可偏偏千颂伊的出现,像一束猝不及防的暖阳,穿透了他四百年亘古不变的孤寂寒凉。刻意坚守的疏离,一次次破例。刻意克制的心动,一次次萌芽。他清清楚楚知晓,这是不该有的执念,是会扰乱归途的变数。却偏偏,心甘情愿,步步沦陷。四百年无牵无挂的星际来客,终究在人间最后一程,遇见了唯一舍不得放手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