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四百年人间

隆冬的首尔，夜色浸着刺骨的寒雾，整座城市的霓虹被冷气流揉成一片朦胧的光斑。高级公寓区静谧无声，错落的豪宅隐匿在成片的常青树后，隔绝了闹市所有的喧嚣。顶层复式公寓里，暖黄色的落地灯静静亮着，光线柔和，铺陈在光洁的原木地板上，落满一室安宁。都敏俊静坐于窗边的单人沙发上。他身着一身极简的黑色家居服，身姿挺拔端正，脊背挺得笔直，是刻在骨血里、历经四百年岁月沉淀的规整与疏离。侧脸线条清冷利落，下颌紧致，眉眼深邃淡漠，漆黑的瞳孔平静得像亘古不变的深空，不起一丝波澜。窗外是俯瞰全城的夜景，车水马龙、万家灯火尽收眼底，可这人间繁华喧嚣，于他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浮尘。整整四百年。万历年间降落朝鲜，跨越沧海桑田、朝代更迭，他隐匿在人类世间，见证过战火纷飞、盛世繁华，看过生老病死、爱恨别离。他拥有人类无法企及的永生与超能力，能暂停时间、瞬间移动、通晓万物，却唯独被困在永恒的孤独里。他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没有亲人、没有羁绊、没有归宿。身边的人来人往，爱恨嗔痴，最终都会化作一捧黄土、一段过往。四百年人间浮沉，他始终是局外人，清冷孑然，与世隔绝。桌角的复古座钟滴答作响，精准地敲过晚上十一点。距离他离开地球，回归原本的星球，仅剩三个月。漫长孤寂的岁月终于迎来尽头，他早已厌倦了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人间生活，满心只剩对归乡的期盼。这三年他刻意低调隐居，远离所有人群，只想安安静静熬过最后一段时光，不留牵挂、不留痕迹，彻底告别这待了四百年的陌生世间。公寓的隔音效果极好，平日里从无杂音。可今夜，隔壁别墅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刺耳的动静，打破了这片维系许久的宁静。高跟鞋狠狠踩踏地面的脆响、物品摔落的哐当声、女人带着醉意与烦躁的嘟囔，断断续续穿透墙壁，突兀又聒噪。都敏俊微阖的眼眸轻轻动了动，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淡漠的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他向来喜静，四百年来始终如此。温柔敦厚、沉静自持是他的底色，可极致的安静被反复惊扰，心底难免泛起浅浅的厌烦。他早已摸清这片公寓的住户，皆是低调安稳的上流人士，从无这般张扬聒噪的邻居。想来，是新搬来的住户。隔壁的动静还在持续。那个女人的声音清亮软糯，哪怕带着浓重醉意、语气蛮横娇纵，依旧辨识度极高，是近期霸占所有热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顶级韩流巨星——千颂伊。都敏俊对娱乐圈的浮华名利向来毫无兴趣，却也难逃她铺天盖地的曝光。大街小巷的广告牌、影视屏幕、杂志封面，随处都是千颂伊明艳张扬的脸庞。漂亮，耀眼，万众瞩目，却也骄纵任性、张扬跋扈。这是世人对千颂伊最统一的评价，也是都敏俊此刻对这位新邻居的第一印象。他心底默默判定，这是他最不喜的、聒噪又虚荣的人类模样。他压下心头的不耐，重新敛下眉眼，试图无视隔壁的吵闹，回归平静。可不过片刻，门外忽然传来急促又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反复插错锁孔的磕碰声。醉意上头的笨拙与焦躁，清晰可闻。下一秒，隔壁玄关的大门“砰”的一声重重合上，震得墙面微微发颤。短暂的安静过后，又是衣物随手乱扔、皮包砸在鞋柜上的响动。都敏俊彻底没了静坐的心思。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向一墙之隔的邻屋，清冷的眸底盛满疏离。他从未想过，自己仅剩三个月的安稳隐居时光，会被这样一位举世闻名、性情张扬的女明星彻底打破。夜色渐深，隔壁的动静终于慢慢平息。都敏俊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的漫天灯火，心绪沉静无波。四百年的阅历让他习惯了隐忍与等待，不过是短暂的邻里打扰，只需无视忍耐，熬过最后三个月便再无瓜葛。他从未预料到，命运的羁绊早已跨越四百年时光，悄然缠绕。今夜突如其来的相逢与惊扰，不是偶然的打扰，而是他孤寂四百年岁月里，唯一的宿命牵绊。隔日，冬日的晨光穿透薄雾，温柔洒落整座城市。清晨的公寓区静谧雅致，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都敏俊整洁素雅的客厅。屋内陈设极简，黑白灰的冷色调，无多余装饰，干净得如同无人居住。四百年来辗转多处居所，他从不会留下多余痕迹，始终清醒自持，随时准备告别一切。简单洗漱过后，都敏俊换上一身规整得体的深色大衣。今日是他担任大学客座教授的授课日。褪去独处时的清冷慵懒，他身姿挺拔、气质儒雅，斯文的镜框衬得他眉眼愈发温润平和，褪去了疏离感，只剩书卷气十足的端庄。他锁好家门，缓步走向电梯。电梯缓缓下行，金属轿厢静谧无声。就在电梯门即将完全闭合的瞬间，一道急促靓丽的身影猛地冲了过来，白皙纤细的手指快速伸出，堪堪按住了即将合拢的门板。“等等！等一下！”清亮娇俏的女声骤然响起，带着清晨的仓促与鲜活，熟悉得正是昨夜吵闹了半宿的声音。都敏俊抬眸。视线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明亮灵动的眼眸。女孩穿着宽松的白色针织卫衣，搭配浅色休闲裤，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素面朝天却五官明艳精致。褪去了舞台上浓妆艳抹的凌厉张扬，此刻的她眉眼干净、肌肤白皙，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鲜活又耀眼。是千颂伊。她显然是急着出门，气息微喘，额前碎发微微凌乱，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毫无半分顶级巨星的架子，只剩邻家女孩般的鲜活莽撞。千颂伊并未留意电梯里神色淡然的男人，低头理了理散落的头发，随口轻声道谢：“谢谢啦。”她说完，抬手按下一楼按键，随即侧身站在电梯角落，百无聊赖地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快速刷着最新热搜。昨夜醉酒归来的烦躁早已消散，此刻的她明媚鲜活，浑身透着年少成名的肆意坦荡。电梯平稳下行，密闭的空间里安静无声。都敏俊静静伫立在另一侧，目光淡淡落在千颂伊的侧脸上。晨光透过电梯缝隙落在她的脸颊上，勾勒出柔和精致的轮廓，长长的睫毛低垂，投下浅浅的阴影，干净又纯粹。就是这张张扬明艳、家喻户晓的脸，忽然狠狠撞进了都敏俊的心底。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四百年尘封的记忆，跨越漫长的时光长河，轰然炸开。眼前这张鲜活明媚的脸庞，与他记忆深处、四百年前朝鲜时代的那张少女面容，完美重叠。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一样清澈灵动的眼眸，甚至连低头浅笑时浅浅的梨涡，都分毫不差。四百年前，那个在乱世之中、纯真善良、葬身火海的少女，那个让他孤寂心底唯一泛起涟漪、遗憾终生的故人，时隔四百年，竟以这样鲜活耀眼的模样，重新出现在他眼前。心脏早已不会跳动、不会疼痛的都敏俊，此刻心底竟掀起滔天巨浪。无边的震惊、错愕，夹杂着沉淀四百年的怅然与遗憾，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压得他一向冷静自持的心神剧烈震荡。他定定地看着眼前毫不知情、肆意鲜活的女孩，漆黑的眼底，第一次掀起了四百年未见的汹涌波澜。原来命运从不是偶然。他跨越四百年的等待，四百年的孤寂漂泊，原来都是为了这场迟来的重逢。电梯缓缓抵达一楼，清脆的提示音响起，惊醒了怔然的都敏俊。千颂伊收起手机，抬眼随意扫了身旁的男人一眼，目光短暂停顿，心底暗自赞叹了一句。眼前的男人长相太过优越，气质清冷儒雅，干净又高级，是难得一见的好看。身形挺拔、眉眼温柔，周身透着温润又疏离的独特气质，比荧幕上的明星还要出众。只是不知为何，看着这张好看的脸，她心底莫名升起一丝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全然记不起来。千颂伊没有多想，明星见惯了俊男靓女，只当是错觉。她微微颔首算作示意，踩着轻快的脚步径直走出电梯，奔赴自己忙碌的行程，全然不知自己刚刚与缠绕四百年的宿命，正式相逢。看着她洒脱离去的背影，都敏俊伫立在电梯内，久久未动。窗外晨光正好，人间烟火繁盛。他沉寂四百年的心湖，在这一刻，彻底被这个叫千颂伊的女人，彻底打破。仅剩三个月的归乡之期，从此，彻底变数丛生。四百年人间皆过客，唯独她，是他跨越时光，唯一的执念与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