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折梅(修改版)
腊月初九,晨。
东宫正厅内熏香缭绕,太子萧景煜高坐上首,太子妃坐在下手首位,其余良娣、孺人、美人分列两侧。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看似祥和,实则暗流涌动。
昨夜夜宴上的那一幕,早已在宫人之间传得绘声绘色。
南安王穿女装起舞,良娣言昭为之求情,太子殿下当场发难……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子见不得光的暧昧与荒唐。
“良娣言昭,昨夜歇得可好?”
坐在太子妃下首第一位的是陈良娣,出身世家,素来以聪慧自持著称,此刻却掩唇轻笑,语气里的讥讽几乎不加掩饰,“听闻昨夜南安王舞姿翩跹,真是羡煞旁人。不知良娣看了,可还习惯?”
“是啊。”坐在她下首的一位美人也跟着笑起来,“都说姐妹情深,南安王那样的英姿,良娣想必看了,心中感慨颇多吧?”
殿上响起几声压低的嗤笑。
太子萧景煜靠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并不阻止,反而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看向坐在角落里的言昭。
他在等。
等这个一直温顺乖巧的良娣,再一次低下头,红着眼眶,向他求饶。
言昭缓缓抬起头。
她今日没有梳繁复的发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挽住长发,脸上不施粉黛,却因昨夜未眠而透着一丝清凌凌的倦意。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雪地里的寒星,没有任何躲闪。
“回殿下,妾身昨夜睡得很好。”
她站起身,步履从容,走到殿中央,对着太子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女大礼。
“太子殿下,妾身有话要说。”
声音清冷,不高不低,却像一块冰,砸破了殿内虚假的喧闹。
太子挑眉:“良娣有何事?此处皆是自家人,但说无妨。”
“谢殿下。”言昭直起身,目光平视太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妾身乃镇北将军言霆之女,自幼受父训,知礼守节,敬君如天。”
“昨夜南安王着女装,是为解殿下之围,是臣子之礼,非女儿之态。
殿下若为君子,便不应以戏谑之语,污蔑功臣与臣女之名。”
“轰”的一声。
殿内死寂,连呼吸声都几乎消失了。
陈良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太子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良娣,”他缓缓开口,声音压低,带着警告,“有些话,过了火,就不太好了。”
“妾身所言,句句皆是事实。”言昭不退不让,甚至从袖中取出一支梅花——那是今晨宫女送来的,已被她攥得有些皱了,“殿下若不信,可问满朝文武,可问北疆将士。”
“言家女儿,宁折不弯。”
她说完,手腕一用力,“咔嚓”一声,将那支梅花生生折断,随手掷在地上。
花瓣散落,沾了灰尘,却依旧带着刺。
“妾身入宫,是为报陛下隆恩,侍奉殿下。
但若殿下执意要以妾身为饵,辱我父兄,败坏门风——”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太子,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妾身宁死,不受此辱。”
“你!”太子猛地拍案而起,脸色铁青,“放肆!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容你放肆!”
“妾身放肆与否,自有陛下与宗正寺评断。”言昭依旧平静,“殿下若执意构陷,妾身唯有以死明志,届时天下人会如何议论东宫,议论殿下,妾身不敢妄言。”
她这是在赌。
赌太子顾忌言霆在军中的威望,赌他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人命,更不敢把一个“逼死功臣之女”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
太子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得很。”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毒蛇的信子:“良娣既然身子不适,便在静思斋好生‘静养’吧。没有孤的允许,不得踏出一步,不得见任何人。”
“是,妾身遵命。”言昭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翠竹。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太子粗重的喘息声。
北疆行馆。
宋朝华听完沈惊寒的低声汇报,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被捏出一道裂痕。
“她……当众折梅?”
宋朝华声音嘶哑,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她疯了?那是东宫!是虎狼窝!”
沈惊寒低着头,不敢接话。
宋朝华在帐内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在想一万种后果,每一种都指向言昭的死路。
可许久,她忽然停下脚步,低低笑了一声。
“好,好得很。”
她抬起头,眼底的戾气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骄傲的灼热。
“这才像言霆的女儿。”
“这才配当我宋朝华放在心尖上的人。”
她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八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折梅在手,我必来取。”
“把这八个字,想办法送进去。”宋朝华将纸条递给沈惊寒,声音冷得像冰,“另外,告诉太子——”
“本王记住了。”
“记住了他的脸,记住了他的手段,也记住了他折在我妹妹手里的那支梅。”
当夜,宋朝华被“请”入宫觐见。
皇帝年迈,只是例行公事地安抚了几句,便打发她回去。真正的主戏,还在东宫。
太子萧景煜坐在昏暗的书房里,看着内侍送来的密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南安王,果然是个棘手的角色。”
他原本的计划,是用言昭慢慢磨掉宋朝华的爪牙,让她变成一条听话的狗。
可现在,这只狗不仅没被驯服,反而露出了獠牙,甚至……反过来咬了他一口。
“不过没关系。”
太子低笑一声,眼底闪烁着冰冷的光,“狗再凶,只要链子在孤手里,它就永远咬不到人。”
“传令下去,即日起,加强京城防务,尤其是北疆行馆周围。”
“另外,给北疆送一道密信——”
“告诉言老将军,他女儿在孤手里。若南安王敢轻举妄动,孤便让她生不如死。”
离京前夜,宋朝华终于获得了一次“探望”言昭的机会。
静思斋内,灯火昏黄。
言昭被允许坐在窗边,隔着一扇雕花的木栏,与宋朝华相见。
中间隔着铁栏,隔着太监,隔着生死。
“姐姐。”
言昭隔着窗户,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宋朝华站在窗外,一身玄色劲装,墨发高束,周身气息冷得像北疆的风。
她不能伸手,不能拥抱,甚至不能多看她一眼,只能盯着窗棂上的花纹,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的兵法。
“静思斋……倒是清静。”宋朝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适合养伤。”
“嗯。”言昭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窗台上的灰尘,“姐姐此去北疆,路途遥远,要多保重。”
“你也是。”宋朝华说。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铁栏外的太监不时咳嗽一声,提醒着她们——这是牢笼。
临别时,宋朝华将一支崭新的白玉簪,轻轻放在窗台上。
簪子莹白,没有任何花纹,像极了那个人。
“路上小心。”
言昭在她转身时,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宋朝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将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泛白。
“等我。”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
然后,她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京城。
马蹄声哒哒,踏碎了京城的雪,也踏碎了一场不可能的梦。
是夜,北风呼啸。
宋朝华勒马回首,望着京城的方向,将那支旧的白玉笛,紧紧握在掌心。
“折梅在手,我必来取。”
“昭昭,等我。”
“等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