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隔帘(修改版)
腊月初七,夜。
京城的雪下得绵密,将东宫连绵的殿宇覆上一层素白。
静思斋内,地龙烧得极旺,暖阁里熏着太子特意命人调制的“瑞脑香”,甜腻的香气混着炭火气,熏得人头晕。
宋朝华坐在窗边的阴影里,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狐大氅,周身气息冷得像北疆的风。
她身后只带了两名亲卫,此刻都被“请”到了外间喝茶,名义上是“以免惊扰王爷清静”,实则形同软禁。
帘外有脚步声,很轻,却踩在她心口上。
“王爷久等了。”
太子萧景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良娣已在室内等候,二位姐妹久别重逢,孤就不打扰了。”
帘子掀起一角,言昭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裙摆曳地,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是宋朝华去年送她的那一支。
帘子落下,隔绝内外。
室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宋朝华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克制住想要冲过去抱住她的冲动。
她甚至不敢多看,只是垂着眼,盯着地面那两块地砖的交界线。
“昭昭。”
她低声唤道,声音哑得厉害。
“小将军。”
言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别来无恙。”
这句“别来无恙”,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宋朝华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们上次见面,还是在北疆的春风里,言昭喂她吃野草莓,耳尖泛红,眼底盛着星光。
而现在,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隔着满室令人作呕的熏香,隔着太子随时可能推门而入的危险。
“你瘦了。”宋朝华说。
“你也是。”言昭说。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宋朝华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
“这太子倒是体贴,还知道给我们安排个叙旧的地方。”她伸手,轻轻拂过面前的纱帘,指尖离言昭的衣袖只有一指之遥,却终究没有触碰到,“就是这帘子,碍事。”
“帘子不碍事。”言昭的声音很轻,“帘子挡着,才好说话。”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小将军,听我说。太子今日邀你入京,名为接风,实为试探。他已怀疑你我并非寻常姐妹,此番召你入京,是想看看你会不会为了我,做出逾矩之事,好抓你的把柄。”
宋朝华眸色一沉:“我知道。”
“你知道?”言昭声音里带上一丝急切,“那你为何还要来?北疆不能没有你,玄甲军不能没有你!若你在此处有个闪失,我……”
“若我不来,你会死。”宋朝华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他既然敢把你当饵,就说明他不在乎撕破脸。我若不来,他有的是办法慢慢折磨你,磋磨你,直到你崩溃。”
“我宁可自己来受这份罪,也不想你在那深宫里,连哭都不敢出声。”
这句话说完,室内再次陷入死寂。
纱帘轻轻晃动,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小将军……”言昭的声音带了哭腔,“别犯傻。”
“傻的不是我。”宋朝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昭昭,你听好。明日夜宴,太子一定会动手脚。可能是酒,可能是菜,也可能是……人。”
“我会护着你。”言昭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宋朝华否决,“你什么都不要做。”
她站起身,走到帘边,隔着那层薄纱,轻轻握住言昭的手。
隔着厚厚的手套,隔着冰冷的珠串,她几乎感觉不到对方的体温,却能感受到言昭指尖的颤抖。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活下去。”宋朝华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像在发誓,“无论如何,活下去。”
“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若我真有不测……”
她顿了顿,眼底翻涌起骇人的寒意,“我便让这东宫,陪葬。”
“小将军!”
“别怕。”宋朝华松开手,从怀中取出那支白玉笛,轻轻放在窗台上,“这支笛子,我先寄存在你这儿。”
“明日夜宴之后,我来取。”
“若我没来取……”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看了言昭一眼,“你就把它摔了,烧了,扔了,随便你。”
“不要!”言昭猛地抓住帘子,指尖用力到发白,“你一定会来取的。”
宋朝华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在掀开帘子的前一瞬,她忽然回头,极快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光影里的白色身影。
“昭昭。”
“嗯?”
“野草莓,我还没吃够。”
说完,她掀帘而出,墨狐大氅在门口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再没有回头。
言昭站在原地,看着窗台上那支莹白的玉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知道,宋朝华刚才那句话,不是撒娇,是告别。
是那个在沙场上杀人如麻的南安王,留给她的,最后的温柔。
门外,太子萧景煜负手而立,看着宋朝华从静思斋走出来,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王爷与良娣,叙旧可还尽兴?”
“多谢殿下成全。”宋朝华面无表情,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本王累了,告辞。”
太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刚才隔着帘子,他分明看见,宋朝华在握住言昭手的瞬间,周身气息冷得像要杀人。
“有意思。”
他低声自语,转身看向静思斋紧闭的门扉,“看来,明日之夜宴,会比孤想象的……更有趣。”
是夜,北风呼啸。
宋朝华回到临时下榻的行馆,将亲卫打发出去,独自坐在黑暗里。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已经干瘪的野草莓干,那是言昭临别前偷偷塞给她的。
她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酸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像极了这京城的夜。
可她还是固执地想着——
明日之后,或许还能再吃上一口新鲜的。
或许,还能再吹一次那支白玉笛。
或许……还能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