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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夜宴前夕(修改版)

东宫来使离开北疆的第七日,一封密信悄然送入京中。

信上没有落款,只有一枚白玉笛的暗纹印。

太子萧景煜捏着那枚温润的玉笛印,在灯下端详了许久,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答应了。”

属官低声问:“殿下,南安王当真会入京?若她心存疑虑,不来赴宴,又当如何?”

“她会来的。”

太子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一点点吞噬字迹,“因为她别无选择。”

“言昭在东宫,一日不得自由,她便一日不能安心。”

“何况,本宫又没说,宴会上一定要有言昭在场。”

属官恍然大悟:“殿下高明。届时南安王入京,无论她带多少人,只要踏入东宫范围,便是羊入虎口。”

“不过……”太子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她毕竟是手握重兵的藩王,若贸然动手,恐激怒北疆将士,引发兵变。”

“殿下已有万全之策?”

“兵不血刃,才是上策。”太子轻笑,“传令下去,腊月初八夜宴,务必办得风风光光。另外,让内务府准备一间‘静思斋’,要清幽,要僻静,要……足够安静。”

属官心领神会:“属下明白。”

与此同时,北疆军营。

宋朝华站在沙盘前,指尖从代表北疆的据点,一路划向京城。

沿途的山川、关隘、驿站、河流,每一处她都烂熟于心,甚至能精确说出每个隘口的宽度、每条河流的流速。

“将军,京中来人了。”

沈惊寒快步走入帅帐,神色凝重,“是太子殿下的心腹,说是……来商议夜宴事宜。”

宋朝华动作一顿,缓缓抬眼:“让他进来。”

来人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穿着东宫属官的服饰,神态谦恭,眼神却像钩子,在帐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宋朝华身上。

“奴婢见过王爷。”

太监躬身行礼,声音尖细,“殿下特派奴婢前来,一是恭贺王爷封王之喜,二是想与王爷商议腊月初八夜宴的细节。”

“不敢当。”宋朝华在帅椅上坐下,姿态慵懒,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殿下说,王爷劳苦功高,此次入京,当以最高规格相待。”太监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这是殿下拟定的赏赐清单,请王爷过目。另外,殿下念及王爷常年驻守苦寒之地,特赐江南绸缎、岭南鲜果、西域美酒,以供王爷途中享用。”

礼单很长,每一样都价值连城,每一样都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恩赐”。

宋朝华扫了一眼,便将礼单放在一旁:“殿下费心了。”

“此外,”太监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殿下还问,王爷此次入京,可要接言良娣出宫一叙?殿下体恤,可准良娣与王爷在静思斋单独相见,以叙兄妹之情。”

“兄妹之情”四个字,咬得极轻,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宋朝华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殿下体恤。本王入京,自有公务要务,至于私事……容后再议。”

“王爷说的是。”太监皮笑肉不笑,“殿下还说,静思斋已备好,环境清幽,最适合……促膝长谈。”

促膝长谈。

又是这四个字。

宋朝华几乎能想象出太子说这话时的神情——漫不经心,带着几分猫捉老鼠的戏谑,笃定她会因为言昭,乖乖走进那个精心布置的囚笼。

“有劳公公回禀殿下。”宋朝华站起身,语气平淡,“本王会如期赴宴,静思斋……本王也很期待。”

太监行礼告退。

帐帘落下,宋朝华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眼底翻涌起骇人的戾气。

她一掌拍在沙盘上,几座代表关隘的模型应声而碎。

“静思斋……”

她冷笑一声,声音冷得像冰,“好一个静思斋。”

“他这是要把言昭关起来,再把本王关进去,然后慢慢折磨。”

沈惊寒上前一步:“将军,此人言语间多有试探,可见东宫已盯死我们。您真的要入京?”

“不仅要入京,还要风风光光地入京。”

宋朝华重新坐下,拾起那支白玉笛,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笛身,“太子想玩,本王就陪他玩到底。”

“传令下去,即日起,北疆全线戒严,所有往来文书,一律严查。”

“另外,挑一百名最精锐的玄甲卫,随本王入京。”

“记住,要挑那些……看起来最不像好人的。”

沈惊寒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

这是要让太子看清楚,她不是孤身一人入京送死,她身后,站着整个北疆的煞气。

是夜,东宫。

言昭独自坐在灯下,手中握着一封密信。

信纸很薄,字迹却力透纸背,是她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笔锋。

“昭昭,等我。”

“夜宴之后,我带你走。”

短短十个字,却让她指尖微微发抖。

她知道,宋朝华这是在赌,赌上性命的赌。

“傻子。”

她低声骂了一句,眼眶却红了。

她当然知道,宋朝华不可能真的带她“走”。她是南安王,是北疆的屏障,是百姓的依靠,她走不了,也走不得。

可她还是贪恋这一丝渺茫的希望。

贪恋那个人,即便身在绝境,也还在想着如何护她周全。

“王爷。”

贴身侍女在门外低声唤道,“太子殿下……在门外。”

言昭心头一紧,迅速将密信焚毁,灰烬落入茶盏,一饮而尽。

她整理了一下衣容,抬眼时,已是一副恭顺恬淡的模样。

“妾身见过殿下。”

太子站在门外,并未立刻进来,只是透过半开的门缝,静静看着她。

烛光映着她苍白的侧脸,像一幅易碎的瓷器。

“良娣不必多礼。”太子走进屋内,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夜深了,怎么还不歇息?”

“回殿下,妾身只是……有些失眠。”言昭垂眸,“不知王爷……可安好?”

“宋王爷好得很。”太子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听不出喜怒,“她已答应入京赴宴,想来不久便能见到兄长了。”

兄长。

又一个“兄长”。

言昭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欣喜:“那便好,那便好。”

“良娣似乎,很是挂念宋王爷?”太子忽然问。

“殿下说笑了。”言昭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与担忧,“妾与王爷自幼一同长大,情同兄妹,自然挂念。更何况……王爷如今是北疆的屏障,妾身为臣女,岂能不忧心国事?”

“国事……”太子低笑一声,忽然倾身,压低声音,“良娣可知,宋王爷此次入京,可能会面临什么?”

言昭心跳骤停,面上却不动声色:“妾不知,还请殿下明示。”

“孤也不知道。”太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或许,是一场盛宴;或许,是一场……永别。”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留下言昭一人,坐在渐渐冷却的烛火旁。

殿外风声呜咽,像某种不祥的哀鸣。

言昭缓缓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膝盖。

她知道,风暴要来了。

而她,必须在风暴来临之前,为自己,也为那个人,找到一线生机。

同一时刻,北疆。

宋朝华站在城头,望着南方,将白玉笛贴在唇边。

她依旧吹不出完整的曲调,只能一遍遍试着重现记忆里的旋律。

那是她答应过她的——

等边境安定,等战事平息,等她从宫墙里走出来。

她就吹着这支笛,接她回家。

可现在,她要主动走进那座宫墙。

“昭昭。”

她低声唤着这个名字,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虚空立誓,“等我。”

“等我为你,杀出一条生路。”

雪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墨色的大氅上,也落在那支温润的白玉笛上。

很快,便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像一场迟到的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