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夜宴(修改版)
东宫来使抵达北疆的那日,恰逢一场大雪初霁。
天空蓝得近乎虚假,雪地反射着刺眼的光,营地里满是铁锈与冰雪混杂的气味。
宋朝华站在帅帐外,看着那名东宫属官从马背上翻身而下,神色恭敬,眼底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南安王。”
使者双手奉上一封烫金请帖,声音不高不低,“殿下定于腊月初八,于东宫澄心殿设宴,为王爷接风洗尘,恭请王爷拨冗莅临。”
腊月初八。
距离现在,还有两个月。
宋朝华没有立刻去接,只是垂眸扫了一眼那张帖子。
烫金的云雷纹,精致的楷书,每一个字都写得规整得体,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虚伪。
“殿下盛情,本王心领。”她终于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绢帛,像碰到一层冰,“只是北疆军务繁忙,本王恐难脱身。”
“殿下已有明谕。”使者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殿下说,南安王劳苦功高,理当入京休沐,与家人团聚。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况且,言良娣入宫已久,甚为思念家乡故旧。殿下怜悯,特准良娣于席间与南安王一见。”
“一见”二字,咬得极轻,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宋朝华心口。
她几乎能想象出太子说这话时的神情——漫不经心,带着几分猫捉老鼠的戏谑,笃定她会因为这两个字,乖乖走进这个圈套。
“知道了。”
宋朝华面上不动声色,只将请帖随手交给身后的沈惊寒,“回去告诉太子殿下,本王……会斟酌。”
使者行礼告退。
宋朝华转身回帐,掀开帘子的瞬间,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帅帐内,炭火正旺。
宋朝华将请帖摊在案上,盯着那行“腊月初八”的字样,久久没有说话。
沈惊寒站在下首,眉头拧得死紧。
“将军,这是鸿门宴。”
“太子这是明摆着要拿言姑娘当饵,逼您入京。”
“一旦您踏入京城,离开了玄甲军,离开了北疆防线,就等于自投罗网。届时他若要给您安个罪名,易如反掌。”
帐内一片死寂。
宋朝华抬起眼,目光落在帐角悬挂的那支白玉笛上。
笛身莹白,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极了那人眼尾的笑意。
“他说了什么?”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属下刚收到密报。”沈惊寒低声道,“东宫近日频频召言姑娘侍宴,席间多有试探。言姑娘行事谨慎,尚未露出破绽,但……太子对她的关注,已超出寻常良娣。”
宋朝华沉默了很久。
帐外的风卷着雪粒拍打帐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我不能去。”
她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北疆不能一日无主,玄甲军不能一日无帅。若我此时离开,北狄西域必会趁机而动,届时不仅我死,北疆百万百姓,皆会生灵涂炭。”
“可若您不去……”沈惊寒欲言又止。
“若我不去,太子便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宋朝华打断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会说我不识抬举,说我对皇室不敬,甚至会迁怒言昭。”
“他会折磨她,磋磨她,把她当成报复我的工具。”
帐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所以,”宋朝华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敲在代表京城的那个位置上,“我不仅要去,还要大大方方地去。”
沈惊寒瞳孔一震:“将军的意思是——”
“备一份厚礼,以‘谢殿下垂怜’为名,先行送入京中。”
“再修一封长信,向太子表明心迹,说我愿入京赴宴,与家人团聚,共贺新春。”
宋朝华一字一顿,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但在信中,我要告诉他——”
“北疆军务,自有副将代管。我会带三百亲卫,轻装简从,绝不带一兵一卒入京,以示我对殿下的绝对忠诚。”
“三百亲卫……”沈惊寒倒吸一口凉气,“将军,这太危险了!三百人对抗东宫禁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谁说我要对抗了?”
宋朝华冷笑一声,指尖划过沙盘上蜿蜒的山路,“我要做的,是在入京之前,让太子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若我死在京城,或者言昭死在京城。”
宋朝华抬眼,眸中寒光凛冽,像出鞘的长枪,“北疆,会乱。”
“西域会反,北狄会进,边境十六州,会血流成河。”
“我要让太子算一笔账——杀我,或者动言昭,他付不起这个代价。”
“而我要做的,就是在那场夜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件事,摊开来说。”
“让所有人都知道,言昭,是我的逆鳞。”
“碰了,就要付出代价。”
是夜,北疆大雪。
宋朝华独自站在城头,望着南方,将白玉笛贴在唇边。
她依旧吹不出完整的曲调,只能一遍遍试着重现记忆里的旋律。
那是她答应过她的——
等边境安定,等战事平息,等她从宫墙里走出来。
她就吹着这支笛,接她回家。
可现在,她要主动走进那座宫墙。
“昭昭。”
她低声唤着这个名字,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虚空立誓,“等我。”
“等我为你,杀出一条生路。”
雪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墨色的大氅上,也落在那支温润的白玉笛上。
很快,便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像一场迟到的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