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请缨(修改版)
大晟永昌元年,夏。
一封来自北疆的军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朝堂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上。
“镇北将军宋朝华奏:北狄虽败,然西域诸国蠢蠢欲动,北疆需长期震慑。臣请以‘威远侯’之身,承袭父职,正式执掌玄甲军,镇守北疆,永镇山河——”
“请陛下恩准,女承父业。”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御座之上,皇帝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目光在奏章与阶下群臣之间来回扫视。
先帝在时,曾多次提及宋朝华,甚至有“此女可托北疆”的评语。而今,她以女子之身,求袭父职,这在大晟开国百余年来,乃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御史大夫率先出列,声如洪钟:“陛下!此举有违祖制!女子当以贞静柔顺为本,岂能抛头露面,执掌兵权?此乃国之不幸,万万不可!”
“臣附议!”又有几位老臣跟进,“古来女子称制,多致朝纲混乱,北狄西域更会以此为借口兴兵犯境,请陛下三思!”
反对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皇帝不置可否,只是静静看着,半晌,才缓缓开口:“诸位爱卿,可有不同见解?”
殿内依旧死寂。
皇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等的,就是这个局面。
宋朝华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告知。那场“断崖之役”,三万北狄精锐折损过半,玄甲军伤亡不足三千——这样的战绩,足以堵住一半人的嘴。
更重要的是,先帝留下的密匣里,有一封亲笔信:
“若宋家丫头有请,准。”
东宫偏殿,消息比朝堂传得更快。
太子萧景煜听完属官的低声汇报,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忽然低笑一声。
“有意思。”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属官:“你们说,若孤准了,会如何?”
属官低声道:“殿下,若宋朝华真以女子之身执掌玄甲军,威望必将大涨,届时……恐怕更难驾驭。玄甲军乃国之利器,亦可能成为脱缰之马。”
“正是。”太子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一个不受控的镇北将军,总得有个牵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言昭正抱着一卷书,安静地走过回廊,裙摆曳地,背影单薄。
“看来,是时候让良娣,发挥点作用了
当夜,言昭被召入东宫书房。
殿内烛火通明,太子屏退左右,只留他们二人。
言昭垂眸而立,姿态恭顺,心里却绷紧了弦。
“良娣,北疆之事,你可听说了?”太子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
“略有耳闻。”言昭声音平稳,“宋将军请缨承袭父职,乃为国尽忠之举。”
“为国尽忠……”太子轻笑一声,忽然倾身,目光如钩,“良娣,孤问你,你与宋将军,究竟是何关系?”
言昭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回殿下,妾与宋将军,自幼一同长大,情同姐妹。她于妾,有救命之恩,亦有教导之谊。”
“仅是姐妹?”太子眯起眼,“孤听闻,镇北将军待你,似乎格外不同。”
言昭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
她知道,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陷阱。若她承认过界,便是“秽乱宫闱”;若她全盘否认,又显得忘恩负义。
她缓缓抬头,迎上太子的目光,露出一丝极淡、却恰到好处的苦笑。
“殿下明鉴。宋将军性情冷硬,唯独对故交旧友,尚有几分温情。妾蒙她照拂,心存感激,仅此而已。”
“若殿下不信,可问妾父……亦可观她日后作为。她心中,唯有北疆,唯有陛下。”
她没有说“我们是恋人”,也没有说“我们誓同生死”。
她只是用最卑微的姿态,抛出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
宋将军,是忠臣。
而我,是听话的。
太子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良娣倒是坦诚。”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言昭躬身退出书房,背脊却已被冷汗浸透。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太子想要的,绝不仅仅是一个答案。
三日后,朝堂定论。
皇帝下旨:
“镇北将军宋朝华,忠勇可嘉,战功赫赫,特准承袭父职,加封‘南安王’,世袭罔替,镇守北疆,永镇山河。”
“南安王”。
三字一出,满朝皆惊。
这是大晟开国以来,第一位以女子之身封王者。
圣旨传到北疆时,宋朝华正站在城头,望着南方。
她没有立刻接旨,而是缓缓抽出那支白玉笛,贴在唇边,吹出不成调的旋律。
沈惊寒站在身后,低声道:“将军,这一步,我们走成了。”
“还不够。”宋朝华收起玉笛,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封王只是开始。”
“太子既然动了言昭的念头,就不会轻易放手。”
“传令下去,即日起,北疆全线戒严,所有往来书信,一律严查。”
“我要让太子明白——”
“言昭,碰不得。”
是夜,东宫。
言昭坐在灯下,展开父亲派人秘密送来的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斤——
“昭儿,宋将军封王,乃双刃之剑。太子必以此逼你,你需谨言慎行,万不可与之同流合污。北疆有她,你在京中,便多一分安稳。”
“切记,切记。”
言昭将信凑近烛火,看着火舌一点点吞噬纸页,化为灰烬。
灰烬落入茶盏,又被她一饮而尽。
苦的。
像这宫墙里的日子,像她必须咽下的所有不甘。
可她知道,有人在北方,正为她杀出一条血路。
所以她不能倒下。
她要活下去,要等到——
等到那柄长枪,再一次为她指向南方。
同一时刻,北疆大雪。
宋朝华站在城头,望着南方,将白玉笛贴在唇边。
她不会吹,却一遍遍试着,吹出不成调的旋律。
那是她答应过她的——
等边境安定,等战事平息,等她从宫墙里走出来。
她就吹着这支笛,接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