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鬼遇上李逵
第七十一章 李鬼遇上李逵
这天下午,艾克难得清闲。多面体和冰柠檬带着多星多辰去医疗中心打疫苗,艾雪抱着团团圆圆去后勤部领新的实验服,实验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声和空调的风声。艾克不想一个人待在那里,就拿了数据板,走到中央大厅旁边的走廊,坐在长椅上,一边看数据一边等人。
走廊很安静。阳光从拱形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斜斜的光影。艾克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数据板搁在膝盖上,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他的表情很放松,嘴角甚至微微弯着——他在看艾雪昨天写的报告。报告写得很认真,数据准确,分析到位,结论清晰。但在最后一行,她加了一句:“艾克哥哥,我今天是不是很聪明?”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草莓。他看了三遍,笑了三遍。他想回她,但不知道回什么。回“是”太简单,回“很聪明”太普通,回“你最聪明”太肉麻。他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草莓画得不错。下次画大一点。”然后按了发送。
他刚把手环放下,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高跟鞋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像是在刻意营造一种“我很重要”的气场。艾克没有抬头。他的手指继续在数据板上滑动,翻到报告的第二页,检查艾雪列出的能源核心参数。每一个数字都对了,她最近进步很快,老顽童爷爷都夸她。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一双红色的高跟鞋,鞋跟又细又高,像两根红色的针,戳在地板上。艾克的视线从数据板上移开,沿着那双鞋往上看——黑色的丝袜,黑色的紧身裙,黑色的短外套,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巾。一张女人的脸,化着浓妆,眉毛画得又细又长,眼睛涂着蓝色的眼影,嘴唇涂着红色的口红,红得像血。头发是栗色的,卷着大波浪,披在肩膀上。
艾克看着这张脸,看了两秒钟。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数据板。不是这张脸不好看,是这张脸不是他喜欢的那张脸。他喜欢的那张脸是红扑扑的、软软的、像草莓一样的,不化妆,不涂口红,不画眉毛,不戴美瞳。那张脸会笑,会哭,会害羞,会生气,会把脸埋进熊猫肚子里,会在他亲她的时候耳朵红得像两盏小灯。
女人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应。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你不知道我是谁吗”的傲慢。“你——你知道我是谁吗?”她的声音故意压低了,模仿某种她想象中的“高贵”语调,但学得不像,像一只鸭子穿了孔雀的羽毛,怎么看怎么别扭。
艾克没有抬头。“不知道。”
“我是艾雪!快乐星球首席科学家艾克的夫人!首席夫人!”女人的下巴抬得很高,鼻孔对着艾克,像一只在展示羽毛的、自以为很美的、但其实羽毛是借来的孔雀。
艾克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小到如果不是正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可能发现。他继续滑动数据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哦。艾雪。首席夫人。你在这里干什么?”
女人以为他信了,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一个“鱼儿上钩了”的、得意的、让人不舒服的笑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数据板,划了两下,调出一份看起来像模像样的“求助信”,递到艾克面前。“我在逃离我的丈夫。艾克——首席科学家——他对我家暴。我受不了了,我要离开他。但我没有钱,没有地方去,我需要帮助。你——你能借我点钱吗?等我安顿下来,我一定还你。”
艾克看着那块数据板,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写得像模像样的、但仔细一看漏洞百出的“求助信”。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大了一点,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快要落下来的叶子。他抬起头,看着女人的脸,看着那双涂着蓝色眼影的、自以为很美的、但其实像两块调色板的眼睛。
“首席对你家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对!他打我!掐我!用数据板砸我!还用圆圆——就是他的熊猫玩偶——砸我!”女人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我好可怜”的、刻意装出来的哭腔,但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一滴都没有。
艾克低下头,看着数据板。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了报告的第三页。艾雪写的那行字又出现了——“艾克哥哥,我今天是不是很聪明?”后面那颗草莓歪歪扭扭的,像一颗喝醉了的草莓。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女人。
“我怎么不知道首席夫人有这个偏好?”
女人的眼睛闪了一下。“什么偏好?”
“被人用熊猫砸的偏好。”
女人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在找词,在编话,在圆这个她随口编出来的、漏洞百出的谎。“我——我没有偏好!我是被砸的!不是我要被砸的!他砸我!他有暴力倾向!你——你到底借不借钱?你不借我找别人了!我认识老顽童爷爷!我告你的状!”
艾克靠在椅背上,把数据板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湖面上没有一丝波纹。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冷光,不是暖光,是那种“我抓到你了”的、猫看老鼠的、带着一丝玩味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光。
“你认识老顽童爷爷?他老人家最近身体好吗?”
“好——好得很!他昨天还请我吃饭了!吃的是——是——是佛跳墙!快乐星球的佛跳墙!很好吃!”女人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她的眼珠子开始转了,像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找不到出口的老鼠。
艾克点了点头。“快乐星球没有佛跳墙。食堂大师傅不会做。他只会做蜂蜜烤翅、草莓布丁、紫菜蛋花汤。老顽童爷爷最爱喝紫菜蛋花汤。佛跳墙——他这辈子没吃过。”
女人的脸白了一下。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整个人在发抖。她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的一声,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我——我记错了——不是佛跳墙——是——是——是红烧肉!对,红烧肉!老顽童爷爷最爱吃红烧肉!”
“他吃素。”
女人的脸从白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土色,从土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了恐惧和不可置信的、灰扑扑的颜色。她的手在发抖,数据板从她手里滑了出去,摔在地上,屏幕碎了,碎成了一张蜘蛛网,网的中心是一个黑色的、深深的洞。
“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她的声音在发抖,像一台快要散架的、还在努力运转的老机器。
艾克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圆形的徽章,上面刻着快乐星球的标志和一行小字。他把徽章别在胸口,然后站起来。他比她高一个头,他站起来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两步,高跟鞋差点崴了脚。
徽章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那行小字清清楚楚——“艾克,快乐星球首席科学家”。
女人的腿软了。她靠在墙上,像一摊被太阳晒化了的、软塌塌的、不成形状的泥巴。她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瞳孔里映出艾克那张平静的、但让人后背发凉的脸。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冬天里没穿够衣服的人站在寒风中。
“你——你是——你是艾克——”
“嗯。”艾克把数据板拿起来,划了两下,调出那份“求助信”,举到她面前。“你假扮我夫人,来碰瓷我。你说我家暴,用数据板砸你,用熊猫砸你。你说老顽童爷爷请你吃佛跳墙。你说你认识我夫人,知道我夫人长什么样吗?”
女人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丢上岸的、拼命呼吸的鱼。
“我夫人左眉尾有一颗小痣。很小,要凑很近才能看到。她有两只熊猫玩偶,一只叫圆圆,一只叫团团。圆圆穿婚纱,团团穿西装。她还有两只小的,叫小圆圆和小团团。她不会把脸涂成调色板,不会穿紧身裙,不会穿红色高跟鞋。她穿白色连衣裙,或者粉色家居服,或者蓝色兔子耳朵连体睡衣。她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快,很轻,像一只小鹿。她不会穿高跟鞋。她说高跟鞋磨脚,不舒服。”
女人的脸已经没有人色了。她靠在墙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黄的、破碎的叶子。她的红色高跟鞋在地上蹭了两下,发出“吱吱”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在叫。
“你——你是首席——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你——我就是——就是缺钱——”她的声音在发抖,像一台快要散架的、还在努力运转的老机器。
“缺钱就可以假扮我夫人?缺钱就可以编造我家暴?缺钱就可以毁掉我夫人的名声?”艾克的声调没有变化,还是那么低,那么平,但温度在降,降到了冰点以下,降到了走廊里的灯都跟着闪了一下。“你假扮谁不好,偏偏假扮她。你知不知道,她刚从黑暗星球回来,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她每个月生理期会发冷,冷到骨头里,冷到心脏里,只有抱着我才能暖过来。她怕黑,怕一个人,怕冷。她不是首席夫人,她是我的小雪团子。你假扮她,你就是在假扮我命里的人。”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悔过的眼泪,是害怕的眼泪,是那种“我完了我彻底完了”的、绝望的、冰凉的、像雨水一样的眼泪。她的妆花了,蓝色的眼影和黑色的睫毛膏混在一起,在脸上流成两条黑黑的小溪。红色的口红蹭到了下巴上,像血,像伤口,像某种可笑的、失败的、小丑一样的妆容。
“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放过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我——”
“你上有老下有小,还出来假扮首席夫人?”艾克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温度降得更低了,低到走廊里的空调都自动调高了功率。“你假扮她,来骗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在这里的不是我,是别人——一个没见过我夫人的普通研究人员——你会怎么说?你会怎么骗他?你会怎么利用他对首席夫人的信任,来达到你自己的目的?”
女人的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你假扮她,来碰瓷我。你假扮的是我夫人,碰瓷的是我本人。李鬼遇上李逵,你说——谁赢了?”
女人的腿彻底软了。她从墙上滑下去,坐在地上,红色高跟鞋歪在一边,一只倒了,一只立着,像两个失去了主人的、孤独的、红色的哨兵。她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受了伤的小动物。
艾克看着她,没有同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你自找的”的、平静的、像秋天的天空一样高远的、清冷的淡漠。他把数据板收起来,把手环摘下来,放在椅子上,然后蹲下来,平视着她的脸。她不敢看他,把脸别过去,眼泪还在流,黑色的泪水顺着脸颊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又一滴。
“你知道我夫人被黑暗星球抓走的时候,受了多少苦吗?”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能量鞭抽她,针扎她手指,扎她脚趾,给她注射药剂,让她失血,让她发冷,让她在又黑又冷的牢房里蜷了四天四夜。她没有交。没有说出防御系统的核心代码。没有出卖我。她是我夫人,她是我的命。你假扮她——你配吗?”
女人的哭声停了。不是不哭了,是不敢哭了。她抬起头,看着艾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不是那种熊熊的、燃烧的、噼里啪啦的火,是那种暗暗的、闷闷的、从地底下烧上来的、看不见火焰但能感受到温度的、让人从骨头里开始发抖的火。她打了一个寒颤,从头发丝到脚趾头,从皮肤到心脏,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整个人像被扔进了一个冰窖。
“你假扮我夫人,来碰瓷我。这笔账,我们慢慢算。”艾克站起来,把手环重新戴上,按了一下。手环亮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界面,上面有三个头像——艾雪,多面体,冰柠檬。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按下去,停了一下。
“你先在这里坐着。等我夫人回来,等她看完你假扮她的样子,等她决定怎么处理你。”他把椅子上的数据板拿起来,退后两步,靠在走廊的另一面墙上,双手抱胸,看着她。
女人坐在地上,红色高跟鞋歪在一边,黑色的丝袜蹭破了,膝盖上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白白的、在发抖的皮肤。她的妆已经花了,脸像一幅被雨水打湿了的、模糊不清的水彩画。她不敢动,不敢哭,不敢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只被猫抓住了的、还在发抖的、但已经放弃了挣扎的老鼠。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能听到她急促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能听到艾克手指在数据板上滑动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他打开了艾雪昨天写的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颗歪歪扭扭的草莓。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小雪团子,你快点回来。有人假扮你。我帮你抓住了。等你来发落。”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远处,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轻轻的,快快的,像一只小鹿在草地上奔跑。艾克抬起头,嘴角的弧度变大了,大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他的小雪团子回来了。好戏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