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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隔墙粥温,残腿将军

次日清晨,沈诗瑶醒来,枕上又是湿的。

子轩又入梦来。他站在墙的那一边,向她伸出手。她拼命去够,却怎么也够不到。她想喊他的名字,喉间却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发不出半点声音。

梦醒时,天已大亮。

她起身拭泪,走到桌前重新点燃香炉。青烟袅袅,在晨光中散作虚无。她跪在灵位前叩了三个头,起身去备早饭。

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夫家给的五两银子,她须得精打细算。若大手大脚,月底便只能挨饿。

她正端着粥碗坐在窗前,忽闻敲门声。

叩、叩、叩。

声音不大,在这寂静的清晨却格外清晰。

沈诗瑶一愣,放下粥碗。这会是谁?她在这城郊举目无亲,除了偶尔去集市,几乎不与任何人往来。

犹豫片刻,她还是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灰布衣裳,手里端着一只盖得严严实实的瓷碗。

老人见她,露出笑容:"姑娘,早啊。"

沈诗瑶有些茫然:"老人家,您是……"

"我是隔壁宅院的老仆,姓陈,姑娘叫我陈伯便是。"老人将碗往前递了递,"我家少爷昨夜听姑娘弹琴,知姑娘新寡独居,特让老奴送些热粥来。"

沈诗瑶怔住了。

隔壁的人,听到了她的琴声?

她想起昨夜抚琴时的心境——满心悲凉,琴音里全是愁绪。她以为那琴声只有自己听见,不曾想,墙那边竟也有人静听。

"姑娘,趁热喝吧。"陈伯将碗塞入她手中,"府上厨子熬的,加了红枣莲子,最是养人。"

碗壁温热,透过掌心直抵心口。沈诗瑶低头看着那碗粥,眼眶忽然一热。

多久了?多久没有人这样关心过她?

子轩去世后,夫家冷言冷语,集市上指指点点,就连城郊住户见了她也远远避开。她以为这世上再无人会在意她的死活。

可此刻,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竟给她送来了热粥。

"多谢老人家,也多谢你家少爷。"她抬起头,"请问……我能见见这位少爷吗?我想当面道谢。"

陈伯摇头:"我家少爷腿脚不便,向来不见客。他说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不过是碗粥,算不得什么。"

沈诗瑶心中失落,却也不便强求。她对着陈伯行了一礼:"那劳烦老人家转告,这份情,沈诗瑶记下了。"

"姑娘客气了。"陈伯笑道,"少爷还说,姑娘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隔壁找老奴。能帮的,他一定帮。"

沈诗瑶心中一暖。她想,那位少爷,定是个心善之人。

陈伯离去后,她端着粥碗回屋。揭盖,粥香扑鼻。熬得极稠,红枣莲子浮于粥面,泛着淡淡的甜香。

她坐在窗前,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热,也很甜,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起来。

她不由想起隔壁那个人。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何腿脚不便?为何不愿见客?

"腿脚不便"——是受了伤么?

她想起子轩临终前的模样,也是这样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她知道那种无法行走的痛楚,那种被人侧目的屈辱。

墙的那边,原来也有一个孤独的人。

隔壁宅院里,顾绍谦坐在轮椅上,听陈伯回话。

"少爷,那姑娘收了粥,说要当面谢您。老奴按您的吩咐,说您腿脚不便,不见客。"

顾绍谦点头:"做得好。"

陈伯叹道:"那姑娘看着真可怜。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一个人住在那破宅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顾绍谦沉默片刻:"陈伯,她为何会落到这步田地?"

"听说是被夫家赶出来的。说她克死了丈夫,夫家嫌弃,就把她赶到那偏僻处了。"

顾绍谦心中一震。

克夫?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未婚妻。

她也被人说成不祥之人。她嫁给了他,他却没能护住她。流言蜚语将她逼至绝境,最后……投河自尽。

他闭上眼睛,愧疚如潮水般涌来。

诗瑶,对不起。我答应过护你一生一世,可我却……

再睁眼时,他望向窗外那堵墙。墙那边,有一个和他一样的人——被命运抛弃,被世人嫌弃,困在墙内守着孤独。

"陈伯,明日再送些粥过去。"

陈伯一愣:"少爷,您这是……"

"那姑娘身子骨弱,"顾绍谦淡淡道,"这粥,还得继续送。"

陈伯笑了:"好,老奴明白了。"

陈伯退下后,顾绍谦独坐轮椅,望着那堵墙。

他想起昨夜琴音。那琴声里有他的影子——孤寂、绝望、无处可去的迷茫。

也许,他和她是同一种人。

都是被命运抛弃的人,都是被世人嫌弃的人,都是困在墙内守着孤独的人。

他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一行字:

墙里琴声墙外闻,墙外孤人墙里怜。

看着这行字,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久违的期待。

也许这堵墙并非阻隔,而是连接。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越过这堵墙,真正相见。

沈诗瑶喝完粥,将碗洗净收好。

她走到院子里,望着那堵高墙。墙那边住着一个人,一个好人,一个愿意给她送热粥的人。

她心中生出好奇。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走到墙边,踮起脚尖,却什么也看不到。墙太高了。她只能听见那边偶尔传来的动静——陈伯的脚步声,还有……轮椅滚动的声音。

轮椅?

她心中一震。

原来,那个人已经无法行走了。

她想起子轩临终前的模样,也是这样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她知道那种痛苦,那种屈辱,有多难熬。

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感同身受的怜惜。

她想,那个人一定也经历过难以言说的苦痛吧。

回到屋里,她坐在窗前,望着墙那边的方向。

也许有一天,她会见到那个人。

也许那个人能听懂她的琴音,就像她听懂那份隔墙的心意一样。

夜幕降临,沈诗瑶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白日里那碗热粥,陈伯的话,墙那边那个人——种种思绪在脑中盘旋。

原来这世上并非全是冷漠与算计。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隔着一堵墙,给她一丝温暖。

她起身走到窗前,取下那把古筝。

楠木琴身,琴弦泛着幽微的光。她轻抚琴弦,琴音清脆,在夜空中荡开。

闭目,指尖轻动,一曲《平湖秋月》从指间流淌而出。

琴音穿过夜空,越过墙头,飘向隔壁宅院。

隔壁,顾绍谦正坐在窗前。

熟悉的琴音入耳,他心中那丝期待愈发清晰。

也许这堵墙并非阻隔,而是连接。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越过这堵墙,真正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