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疑心求证
栖云客栈。
上房内，肖战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那对红珊瑚流苏耳坠。
他神色淡然，烛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冷锋利的轮廓。
“殿下。”
青锋从门外进来，躬了躬身，神色恭敬。
“派去北国的人，有消息了。”
“查到些什么？”
“回殿下，北国朝中与我们此前探查无二，皇帝身体每况愈下，几位皇子各怀鬼胎，主战派与主和派争执不下。”
肖战听着，神色并未有何变化。
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殿下，这是关于王小将军的详细情报。”
青锋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肖战的眸光微微一变，他接过密信，拆开，逐字逐句的看下去。
“据查，王小将军在京中人缘极好……”
人缘极好。
听到这四个字，肖战笑了笑。
这一点，他今日已经见识过了。
密信上，将王一博的家世履历，学识才干，性情秉性，与何人交好，尽数详述，条理分明。
肖战看完，并未像往常一样烧毁焚尽，将其折好收了起来。
“殿下，还有一事。”
“说。”
“南境来报，大军已集结完毕，只待殿下下令。”
肖战的目光微凝，“再等等。”
“殿下，时机……”
“本宫说，再等等。”
肖战的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烛火映照着他的半张脸，明暗交错间，将他脸上的表情，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半温润如玉。
一半冷厉如刀。
青锋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退下。”
“是。”
青锋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重归寂静。
肖战起身走到窗前，抬头望向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挂在夜幕上，清冷皎洁。
不知道那个少年，此刻在做什么。
是不是……
也在看着这轮月亮？
肖战的唇角微微弯起，眼中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那个坦荡到甚至有些迟钝的小将军，大约永远不会知道。
他说的可惜。
从来不是可惜那对耳坠无人能配。
而是可惜。
配得上这抹红色的人，却未穿耳。
第二日，肖战再见到王一博时，一眼看出了不对劲。
少年眉眼间，少了往日那种没心没肺的明朗，多了几分，心事重重的郁色。
他问，“小将军，似有心事？”
王一博回，“没有。”
至此，他便没有多问，一起策马，去了关外。
王一博心中有事，不像往日那般有话，骑着追风在前。
此刻，他根本没在想要带肖战去哪儿。
肖战骑着踏雪，不远不近的跟着他，见他没有目的，心不在焉的模样，便追了上去。
“小将军！”
他侧头喊他，没有反应。
“小将军！”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反应。
“王一博！”
肖战提高了声音，直呼其名。
王一博这才如梦中惊醒一般，收紧缰绳，让追风停下来，转头看他。
“何事？”
“小将军心中有事，不愿说，在下也不会多问。”
肖战看着他，目光诚恳，声音像温柔的风，轻轻拂过王一博的心头。
“但若是小将军不介意，在下愿闻其详。”
王一博看着他。
那人迎着阳光，面容温润，眉眼干净，周身没有半分奸邪之气。
那双眼睛深邃如渊，却干干净净。
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力量。
他抿了抿唇，垂下眼帘。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直直的望向肖战。
“我问你一件事，你得如实回答我。”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嬉笑和张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
肖战看着，隐约猜到了几分。
“小将军请说。”
“你……”
王一博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坚定。
“真是商人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之后，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王一博看着肖战，等着他的回答。
风吹动他的发丝和衣袂，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审视、怀疑，还有一丝。
忐忑。
那是一种。
害怕得到否定答案的忐忑。
肖战将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这个问题，如果他回答不好，这少年便会筑起心防，再难靠近。
如果他回答得好。
少年的信任，便会更深一层。
“千真万确。”
他没有着急辩解，也没有反问王一博为什么这么问。
他只是平静的，用低沉温和的嗓音，说出那四个字。
他清楚的看到，少年在听到自己的答案时，那骤然放松的神情。
“在下姓北堂，名墨染……”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道，“南国人士，家中世代经商，主营丝绸、茶叶、瓷器，兼做南北货殖。”
“祖籍南国江南道临安府，家中有一老父，已年过花甲，有兄长二人，皆在家中打理生意。”
王一博看着他，只安静的听着，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肖战脸上，像是要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任何一丝说谎的痕迹。
但他找不到。
那双眼睛里，只有坦然。
坦荡得，让人觉得自己怀疑他，是一种罪过。
“小将军若是不信，尽管派人去查。”
肖战的语气依旧是那般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他既然能如此说，便不惧查。
“在下也可在此立下毒誓……”
说着，他将手举起，三指朝天，姿态郑重。
“我北堂墨染在此立誓……”
“不要！”
王一博急促又慌张，一把抓住他举起的手腕。
“不用你发誓。”
“小将军不是不信我么？”
肖战看着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少年的手修长好看，骨节分明，指尖泛着粉晕。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懊恼和自责，慢慢松开了肖战的手腕，低下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怀疑你的。”
肖战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只是不等他回答，王一博又道，“只是南北两国，近来边关不太平，我身为北国将军之子，总该……”
“我知晓。”
肖战将他的话打断，安慰道，“小将军，你不需要和我道歉。”
王一博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
“你有你的立场和责任，我不会怪你，反之，我很高兴。”
“高兴？”
王一博不解。
“说明，在小将军心中，我是有些重要的。”
肖战看着他，目光变得深邃又温柔，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
王一博怔住了。
那双眼睛。
像是会吸人魂魄。
肖战刻意放轻语调，微微倾身凑近，眼底噙着浅浅笑意，低声追问。
“我说的对吗，小将军。”
王一博像被什么勾住心神一般，怔怔的，动弹不得。
甚至。
忘了呼吸。
“可对？”
肖战又凑近了几分，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王一博的脸上。
“不对！”
他瞬间从迷怔中回过神来，猛地别过脸，不敢再去看肖战的眼睛。
“谁、谁觉得你重要了，你可别乱说！”
他的语气，有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说完，驾着追风走了。
肖战看着他的背影，看着有红得像是要滴血的耳朵，眼中浮起一丝笑意。
他驾着踏雪，跟了上去。
两匹马齐头并进，肖战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少年的耳朵红着，脸也红着，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他紧紧抿着唇，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装出一副认真骑马的架势。
“不对吗？”
肖战忍不住笑了。
他的声音，清晰的传入了王一博耳中，使他脸上的红，又深了一层。
“不对！”
肖战看着他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只觉得心中某个地方，被轻轻挠了一下。
这少年，真是……
可爱得过分。
“可是小将军，你的耳朵红了。”
“胡说！”
王一博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触手滚烫。
他缩回手，脸上的表情又窘迫了几分，“那是……”
“那是风吹的！”
“哦……”肖战点点头，尾音上扬，笑着戏谑，“风吹的。”
“就是风吹的！”
王一博梗着脖子，声音大了几分。
肖战没有再说话，只是骑着踏雪，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
两人就这样并排骑行了一段路。
草原辽阔，天高云淡。
能让人忘却一切烦恼。
王一博目不斜视，耳朵却一直竖着，留意着身侧那人的动静。
那人没再说话，可那人的目光，却牢牢的落在他身上的，烫得他浑身不自在。
“你……你别看我了！”
他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瞪了肖战一眼。
可那双瞪圆的眼睛里，哪有半分凶狠，分明是只炸了毛的小猫。
肖战看着他那副模样，唇角弯了弯，乖乖的移开了目光。
“好，不看了。”
他的声音温顺得不像话，可那语气里的宠溺，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王一博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他的心跳还是很快，脸上的热度也还没退。
肖战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
眼中的温和与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唇角甚至还残留着方才笑过的弧度。
可那笑意。
已经没有了温度。
这少年，比他预想的，还要容易心软。
一句千真万确。
一个不存在的毒誓。
便让他放下了所有的戒备。
甚至还反过来道歉，连怀疑别人，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若将来，他发现自己骗了他，又当如何呢？
肖战的眸色沉了沉。
他转头看了眼身旁边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的情绪。
那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像是一阵风。
吹过，便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