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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青溪镇

金陵城外三十里,青溪镇。

镇子不大,码头倒是热闹。运粮船和运布匹的船挤在一起,船夫们互相骂着对方不会撑篙,骂得字正腔圆,跟唱戏似的。空气里混着鱼腥味、桂花香、和谁家灶台上飘出来的红烧肉的味道。这三种味道互不相让,各占一片地盘——鱼腥占码头,桂花占巷子,红烧肉占整条街。

陆铮的旧相识姓秦,四十出头的寡妇,镇上的人都叫她秦婶子。她在码头边上开了间书坊,门面不大,左边卖文房四宝,右边租书。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了“琴书坊”三个字,漆掉了一半,远看像“今书坊”。她见我第一面,先看了我的脸色——大概不太好看——又看了陆铮,什么也没问,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阵,她端出来一碗热粥。白粥,上面搁了几粒腌萝卜,切得大小不一,有块大的快赶上拇指盖了。不是御膳房那种切得跟尺子量过似的萝卜丁,是普通人家的萝卜丁。咸里带点甜,腌的时候大概放了糖。

“姑娘要住多久就住多久。萍水相逢,也是缘分。”

秦婶子说话的时候喜欢拿围裙擦手,说一句擦一下,粥碗递过来之前又擦了一下。那围裙本来是蓝的,洗得发白,上面沾了墨点和油渍,一看就是在书坊和厨房之间来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

她给我收拾出一间小屋子,在后院,窗户对着一条小河。推开窗能看见对岸的芦苇,风吹过来的时候芦苇会弯成一片,簌簌簌,像在说悄悄话。床上的被褥是新的,棉花塞得鼓鼓囊囊,枕头套上绣着两只水鸟。秦婶子说是鸳鸯。我看着像鸭子。但没说。

在秦婶子家住了五天。

高烧退了。能下地走路了。能在院子里晒太阳了。秦婶子的书坊生意不咸不淡,隔壁有个胖小子天天来蹭书看。他坐门槛上翻《山海经》,指着插图里的九尾狐说这狗真好看。秦婶子嗑着瓜子纠正他那是狐狸。他说反正都是毛茸茸的,有什么区别。秦婶子说区别大了,他说那你给我讲讲。秦婶子讲不出来,把瓜子壳扔他身上。

我坐在旁边翻一本旧《水经注》,听到这段笑了一下。胖小子抬头看我:“苏姐姐你笑什么。”

“笑你可爱。”

“我娘说我这不是可爱,是缺心眼。”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不是在自嘲,是在陈述事实。

“你娘说话倒挺实在。”

“我娘说实在人吃亏。”

“你娘说得对。”

他低头想了一下,又抬头:“那我以后不说实话了?”

“你娘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什么意思?”

我被问住了。秦婶子在旁边笑得瓜子都喷出来了。

日子真慢。慢到让人不习惯。在尚书省的时候,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奏折、朝会、弹劾、被弹劾、再弹劾回去。时辰不是按早中晚算的,是按早朝、午议、晚奏算的。现在按什么算?按秦婶子什么时候喊开饭,按胖小子什么时候被他娘揪着耳朵拎回去,按河对岸的渡船什么时候收工。渡船收工的时候船夫会唱一句“收工喽——”,嗓门大得全镇都听得见。

第六天,我换了身素色布衣,坐渡船进了金陵城。

金陵跟京城不一样。京城是规矩摞着规矩,每条街都修得横平竖直,连槐树都修剪成差不多的大小。金陵是水道缠着水道,河多桥多,两岸白墙青瓦,姑娘们穿得比京城花俏。卖菱角的阿婆能跟你讨价还价半个时辰,最后便宜了一文钱还送你一把葱。葱用稻草扎着,四根,不多不少。

我路过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摊主大娘正在骂她老伴火候不对。她老伴缩着脖子铲沙子,铲一下缩一下,砂子炒得哗啦啦响。

“你看这栗子!”大娘剥开一颗递到我面前,栗子壳黑了一半,里面的肉倒还是金黄的,“这老东西又炒糊了。姑娘你尝尝,不要钱。”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糊了,苦的。但里头那颗栗子肉还是甜的。

大娘又把另一颗塞进我手里:“这颗好,这颗是我炒的。”她老伴在旁边嘟囔了一句“明明是我翻的锅”,被瞪了一眼就不吭声了,继续铲沙子,铲得更响了。

我在街上转了两天。不是瞎转,是找东西。

找到了。永昌钱庄。

顾家的产业,门面不大,藏在两条巷子中间,招牌上的金字都掉了一半漆,“永”字只剩一半,“昌”字的日字旁缺了个角。但进进出出的客人没一个普通人。我在对面茶摊坐了一下午,要了一壶最便宜的大麦茶,数了数——两顶官轿、三匹快马、还有一批货从后门抬进去。箱子落地的时候砸得闷响,抬箱子的人腰都弯了。

就是这儿了。

第三天,永昌钱庄门口贴了张招工启事。红纸黑字,贴得歪歪扭扭,墨迹被雨洇了一角,但还能看清——招账房一名,需熟账目,能写会算。月钱二两,包午饭。

我看着那张纸,嘴角拉了一下。午饭不午饭的不重要。账房能碰到账本。账本里藏着顾家的秘密。沈家的秘密也在里面。

回秦婶子那儿收拾行李。秦婶子正蹲在院子里翻被褥,说春天潮,得趁有太阳多晒。见我包袱打好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姑娘要去哪?”

“去城里找活儿。”

“什么活儿?”

“账房。”

她愣了愣,然后笑出声,嘴里瓜子壳喷了一地:“姑娘你这双手可不像是拿算盘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拿过笔批奏折,拿过剑挡刺客,拿过御赐毒酒。手指上还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拇指内侧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是弹劾户部尚书那年他恼羞成怒摔了砚台,碎片飞过来划的。

确实不太像拿算盘的。

但人总要吃饭。

第二天一早我进了金陵城。换上最素的那件布衣,头发绾了个最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别住——秦婶子借给我的,她说这是她年轻时戴的,不值钱但还算体面。我照了照铜镜,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是稳的。

永昌钱庄开了门。钱掌柜正指挥伙计搬箱子,小短腿来回倒腾得飞快,嘴里喊“轻点轻点那是货不是石头”,伙计说掌柜的您自己搬一个试试。钱掌柜假装没听见。

他看到我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两眼。

“你是来?”

“应聘账房。”

“哦对对对,招工启事。”他把我领进柜台,从架子上抽出三本旧账,“先试试。把这三个月的流水拢一下,我看看手法。”

我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算盘是旧的,珠子被磨得发亮,拨起来有点涩。我用手指拨了两下,珠子卡在档上不动。低头一看,档缝里塞着一小团纸。抠出来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柳。

大概是前一个账房留下的。

我把纸团放到一边,开始拢账。第一本,腊月。进项三笔,出项五笔,差额平。第二本,正月。进项六笔,出项四笔,有两笔数字对不上,差额是五两,大概是记账的人算错了。

第三本翻到一半,我的手指停住了。

甲子年七月初三,收沈家别业一所,作价三千两。

甲子年。沈家。

十二年前。我家的宅子。

算盘珠子在指尖停了一息。就一息。然后我继续拨,没有停顿,没有多看。脸上没表情。心里有一场大火,烧了十二年,从来没灭过。

钱掌柜在旁边看我打算盘,看了一会儿,小眼睛眯起来。

“苏姑娘,你这手字可不像普通账房。”

我心里咯噔一下。忘了这茬。我的字是养父手把手教的,他是前任尚书令,一手楷书连先帝都夸过。写账本的时候不自觉带出来几分。

“以前在家跟着父亲学过几年字,”我低头收拾砚台,“父亲是教书先生。”

“怪不得。”他点点头,没再追问。但他那双小眼睛里分明写着一个问号,藏在眯起来的弧线底下。

我决定以后写字再潦草一点。越丑越好。

傍晚,我在金陵城里租了间小屋子。青瓦白墙,窗户外边是条小河,能听见水声。屋子不大,刚好放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有个旧烛台,烛泪堆在碟子里像座小山。墙上钉着个木钩,挂衣服用的,木钩上还留着上一任租客的红头绳——大概是个姑娘,走的时候忘了摘。

我把包袱打开。两件布衣,一条旧毯子,半两碎银子,半包糖炒栗子——卖栗子大娘硬塞的。还有一封信。萧临渊那八个字。折了三折,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我把信塞到枕头底下。想了想又拿出来,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一根木簪——秦婶子借我的那根。两样东西挤在一起,看着不太搭。但都是别人给的。

窗外河面上有船灯晃过,在水波里碎成金黄色的光点。隔壁有人在拉二胡,拉得跟杀鸡似的。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被主人骂停了。再远处,更夫的梆子敲了三下。

三更天了。

我靠在床头,把今天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家别业,三千两。那个数字不对。三进宅院在金陵城最少值一万两。他们把差价吃了。

但不止是吃了差价,是把整座宅子吞了。

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一笔一笔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