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帖

凌晨三点，林知遥的电路板烧了。

电源灯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他凑近闻了闻，一股焦糊味飘出来，像是塑料被烤化的甜腻。

三周！这块板子他做了三周，焊废了三块，这是第四块。明天要交，现在他手里只剩这一块备用板，排错又遥遥无期。

林知遥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实验室空调坏了三天，后勤处说"下周修"，他裹着一件借来的冲锋衣，拉链坏了，只能敞着怀。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他却感觉不到冷——手指还残留着焊锡的滚烫，和心里的冰凉形成对照。

手机亮了。他懒得看。又亮。又亮。

他拿起来，是校园论坛推送。一个医学板块的帖子飘在首页：《一个医学生的失眠帖》。

他点开。失眠的人需要看别人的痛苦，来稀释自己的。他知道这病态，但他需要。

帖子不长，他读了两遍。第一遍以为是普通的深夜矫情，第二遍注意到那句"分数够了协和"。

"高考那年，父亲突发心梗。考场上接到电话，后面几科没考完。分数够了协和，最后去了现在的学校。不怪任何人，只是偶尔会想，如果当时考完了，现在会在哪里。"

林知遥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的高考。考场外有蝉鸣，母亲穿了件红色旗袍，在树荫下扇扇子。他数学考砸了，出来没哭，母亲也没问，只是给他买了一根绿豆冰棍。冰棍很甜，甜得发腻，他吃着吃着忽然觉得委屈，眼泪就掉下来了。母亲拍着他的背说"没事没事"，他哭得更凶。

那是他最后一次当着人面哭。后来他学会了无声的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像被按了静音的小动物。

但此刻，看着这个陌生人的帖子，他忽然觉得愤怒。愤怒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是愤怒这个人把这么沉重的东西写得这么轻。也许是愤怒自己此刻的委屈在对方的经历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也许是愤怒凌晨三点的人不该看见这种东西，看见了就再也睡不着。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了。

"哟，柳叶刀老师还挺文艺？都这么多年了，还没走出来啊[狗头]"

发完他就锁屏，把脸埋进臂弯。他想起那条回复，那个狗头表情，忽然觉得那个表情很苍白，像画在纸上的笑脸，遮不住底下真实的轻佻。

但他没有删。凌晨三点的人不该做任何决定，包括删帖子。

他不知道，十七分钟后，那个叫"柳叶刀"的人会回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