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抚琴试探，隔墙有耳

光绪三十四年春，苏州城连日烟雨蒙蒙。

那雨，不是江南寻常的春雨，而是带着寒意的细雨，像是要将整个城池都浸泡在愁绪之中。青石板路上的苔藓被雨水浸润得愈发青绿，巷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曳，枝叶间滴落的水珠敲打着地面，发出一声声悠长的叹息。

沈诗瑶坐在一顶青色的小轿里，轿帘随着轿夫的脚步轻轻晃动。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楠木盒子，里面装着她亡夫的灵位，还有他生前最爱的一支狼毫笔。她的另一只手，则抱着一把古筝，那是她嫁妆中唯一剩下的东西——其他的，都被夫家以"克夫"为由，强行收了回去。

轿子停在一处破旧的宅院前。

到了。"轿夫放下轿子，语气中透着几分不耐烦。

沈诗瑶掀开轿帘，下了轿。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上戴着一朵白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雨水浸透了一般，苍白得几乎透明。

“这就是你的住处。"送她来的夫家管家李福说道，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神色，"夫老爷说了，这是城南的一处旧宅，虽然破旧了些，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每月五两银子，足够你过日子了。"

沈诗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接过钥匙，走进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宅院很小，只有一间正屋，一间偏屋，还有一个小院。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墙角堆着一些废弃的砖瓦。正屋的门窗有些破损，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了。

沈诗瑶将灵位放在正屋的桌案上，点燃了三炷香。烟雾袅袅升起，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夫君，你看看，这就是我们的家。她对着灵位轻声说道，声音哽咽，你说过会护我一生一世，可你……你怎么就抛下我走了？

半年前，她嫁给了青梅竹马的林子轩。林家是苏州的书香世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得上是殷实人家。她和子轩从小相识，两情相悦，成婚那天，整个苏州城的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谁知，好景不长。婚后不到半年，子轩便染上了肺痨，请遍了名医，吃了无数的药，却还是没能留住他的性命。子轩临终前，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不舍：诗瑶，对不起，我答应过要护你一生一世，可我却……

子轩走了，她的天也就塌了。

夫家的人说，她是不祥之人，克死了丈夫。他们不但不让她参加子轩的葬礼，还将她的嫁妆全部没收，连她爹娘留给她的首饰都不放过。最后，他们将子轩的灵位、那支狼毫笔和这把古筝还给了她，然后就将她赶出了林家。

他们说，你既然克死了我们林家的儿子，就离我们远些吧。城南有处旧宅，你去那里住吧，每月给你五两银子，够你活下去的。

沈诗瑶抬起头，看着那堵高墙。这堵墙，将她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墙那边，是一条青石板路，路那边，是苏州城的繁华与喧嚣。而她，被锁在这堵墙里，守着亡夫的灵位，守着这把古筝，守着这空荡荡的宅院。

雨还在下。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烟雨。那雨，像是永远也不会停歇一样，淅淅沥沥地下着。她想起小时候，爹爹教她弹琴，说琴音可以传达心声。那时她还不懂，如今却明白了。

琴音，是她的心声，是她对亡夫的思念，是她对这个世界的控诉。

她将古筝放在窗前的案上，轻轻拨动琴弦。琴音清脆，却带着浓浓的愁绪，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她想起了苏轼的这首词。如今，秋千空荡，佳人寡居，墙外无行人，只有漫天烟雨，将她的泪，连同这江南的春，一并淋湿。

夜深了，雨还在下。

沈诗瑶吹灭了灯，躺在那张破旧的床上。床板很硬，被子很薄，但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子轩临终前的样子，想起夫家的人恶狠狠的眼神，想起李福那幸灾乐祸的表情。她想起自己被赶出林家时的情形，那时她跪在林家的门口，求他们让她看一眼子轩的坟，可他们连这个机会都不给她。

夫老爷说：克夫之人，不配住进我们林家的主宅！

她就这样，抱着灵位，抱着古筝，孤零零地离开了林家。

如今，她独自一人，住在这破旧的宅院里，守着这堵高墙，守着这漫天的烟雨。

明天会怎样？她不知道。

也许，她会在这里，守着亡夫的灵位，守着这把古筝，守着这堵高墙，直到老去，直到死去。

她翻了个身，面向着窗户。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但烟雨依旧蒙蒙。她忽然想起，子轩曾经对她说：诗瑶，等我们的孩子出生了，我就带你去江南水乡玩。我们去看烟雨，去听评弹，去吃苏州的糕点。

可如今，烟雨依旧，评弹依旧，糕点依旧，只是他不在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墙外是烟雨，墙里是她的孤独。

她知道，这堵墙不仅是她的牢笼，也是她的庇护所。墙里是她的孤寂，墙外是她的未知的命运。而她，只能守着这堵墙，在这烟雨江南，等待一个不知道何时会来的转机。

或许，转机永远不会来。

或许，她就要这样，在这堵墙里，度过余生。

但她不能倒下。

她想起子轩临终前对她说的话：诗瑶，你答应我，你要好好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坚强。

她握紧了拳头，心中暗暗发誓：夫君，你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坚强。

窗外，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中钻了出来，洒下清冷的月光。沈诗瑶披着衣服，走到院子里。月光如水，洒在她的身上，也洒在那堵高墙上。

她看着那堵墙，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好奇。

墙那边，是什么？

有人住吗？还是也是一座空宅？

她不知道。

也许有一天，她会知道。

但现在，她只能守着这堵墙，守着这漫天的月光，守着这空荡荡的宅院，度过这漫长的夜。

夜深了，她回到屋里，重新躺在那张破旧的床上。

这一次，她终于睡着了。

梦中，她看见子轩站在一堵墙的另一边，向她伸出手：诗瑶，快过来，我带你去看烟雨。

她想要跑过去，可是那堵墙太高了，她怎么也翻不过去。子轩笑着对她说：诗瑶，别怕，这堵墙挡不住我们。只要我们心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能够将我们分开。

她笑着哭了：夫君，我知道，我们永远在一起。

梦醒了，天已经亮了。

沈诗瑶睁开眼睛，发现枕头已经湿了一片。她擦了擦眼泪，坐了起来。窗外，阳光透过斑驳的窗棂照了进来，洒在地上，像是给这间破旧的屋子增添了一丝生机。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不知道，这一天，会是她人生的转折点。

她也不知道，就在那堵墙的另一边，有一个和她一样孤独的人，正在听着她的琴音，守着他自己的人生。

而这一切，都是从这烟雨江南，从这堵高墙，从她的一声琴音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