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
花牧宁的记性比较好,来到这没没多久就记住了食堂、教学楼和宿舍的具体位置。
他仍然是喜欢画画,没有课的时候会去艺术楼的画室画画练练手以作消遣。
艺术楼独占一片清幽区域,画室的光线极好,安静,适合放空自己。这天下午,他没课,便又溜达到了画室。
落地窗外是连绵的拱廊与远处的枫林。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下,被网格切成几何形状。
这个时间难得有人。
画室不起眼的一角立着画架,后面坐着的人背对着自己专注的创作,花牧宁放轻了脚步。
那人的笔触在画布上游走。画面上大多都是灰蓝与暗紫交织的色调,隐约能看出是夜晚的森林,树影扭曲成某种哀伤的姿态,月光细碎地洒在枯枝间。整幅画弥漫着浓厚的忧郁与颓丧。
可它依然很美,像昔日旧梦。
但这样的美,在此时鲜丽明亮的环境下有些格格不入。
花牧宁将视线从画上收回,想到这两天遇见的少爷们脾气都不太好,他试探性的问出一句:
“你好,介意我也在这么?不会打扰你的。”
那人缓缓回头,穿着宽松的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长发披散肩头,从修长的脖颈线条、骨节分明的手和宽大骨架来看可以确认他是男性,但五官和长发却美的模糊了性别的边界。
像文艺复兴时期壁画上那些介于少年与天使间的存在,但浑身散发着忧郁冷淡的颓丧气质,也与拯救人间的天使丝毫不同。
那人看见来人的样子,神情怔愣一瞬。
那一刻他感觉血液都在沸腾。宋祈几乎要握不住笔,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
不能吓到他。
宋祈看着他就站在光里,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微笑的看着自己。
思绪飘回云栖山小苑的阁楼上。
那年他十岁,母亲去世的第六年。因为家族世代追求权力内斗纷乱不止,他被手足陷害,被亲生父亲亲手贴上精神病的标签扔进那里,不闻不问,任由他挣扎、枯萎。
那里的世界是灰色的,疼痛是麻木的。他就像苔藓,只能生活在阴暗潮湿里。
云栖山小苑是专门看护当时有心理问题的官员、军人或有钱人,亦或是他们不能见光的情人或私生儿女。
而掌控他们的往后余生自然是他们的家主。
当然,成王败寇,被“看护”的人究竟有没有病也不重要。
直到有一天,一群衣着光鲜的人穿过长廊,其中有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小男孩,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溜出来。
男孩明亮的眼睛好奇的张望着这个未踏足的小世界。
最后停在了他囚笼的小窗前。
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小心翼翼的从缝隙递进来。
见他不接,也不说话,男孩想了想,又摸出一个石榴,尚且稚嫩的手指一颗一颗的剥下石榴籽,鲜红的汁液染上粉白的小手。
晶莹剔透的石榴籽放在干净的纸巾上,再次递进来。
“请你吃。”男孩笑着说。
阳光从走廊另一侧窗户射入,恰好在他们之间划下一条清晰的光带。
男孩站在明亮的一边,而他站在阴影里。
像一株见不得光的苔藓。
男孩没有因为自己的冷漠表现出不开心的情绪,他跟自己说,他坐了好久的车,第一次来这里,外面的风景很好看,他爸爸说要帮助这里的人……
“我要走了。”
“你可能不想告诉我你的名字,但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字。”
“我叫花牧宁,下次见到的话,可不可以告我你的名字?”
小男孩好像知道他爸爸在找他,把握好了时间回去。脚步声渐远,那条光随着时间偏移,最终彻底消失,最后只剩下一颗糖和一小捧石榴籽。后来调查才知道小男孩是尧城首富的孩子。
或许某一天,他冷漠的父亲善心大发,把他这个私生子接了回来。那个时候小小的宋祈还有些许开心。
起码父亲没有完全抛弃自己,不过再后来他就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了。
兄弟姐妹欺负他,认为他是精神病,家族的富太太们嫌弃他,仆人也觉得他性子怪异而怠慢他。
至于那个所谓的亲生父亲,也从来没有正眼瞧过自己,把自己接回来,也仅仅是因为面子。
但那份善意、那个名字,他记了十年。
十年间的成长足够彻底的改变一个人。
他变的更冷漠也更偏执,手段利落的让人胆寒,解决了所有伤害过他的人,父亲也因为他出众的能力对他另眼相看,有意培养他接替自己。
繁重课业和勾心斗角的利益来往的这段期间是十六岁时的宋祈压力最大的时候,但他仍然不忘默默的关注花牧宁。
他也曾偷偷去国外几次隔着遥远的距离看着他。
看花牧宁的五官长开变的更好看了,在国外读书时交了不少朋友,绘画拿了奖,还有轰动当地的街头艺术展。
宋祈拼尽全力所过来的一切,也只为了那一个执念:
他不要当“苔藓”。他要变的足够强大,走到光的身边。
而现在,光就站在他面前,浑然不知自己早已成为他人偏执梦境的核心。
宋祈极力让自己看起来有初见的冷淡表情。眼神没有离开花牧宁的脸,他放下画笔,将一缕长发撩到耳后,无意识的动作带着颓靡的美感。
“不介意。”宋祈听见自己说道。
花牧宁听到肯定的答案后心里松了口气:“谢谢。”
他在离画架不远处的另一张空桌前放下自己的画具,目光又忍不住飘向宋祈那幅画由衷赞叹:
“你的画很有感染力,虽然色彩很沉,但是很唯美。”
重要的是,即使这样的色彩,画出来的画也没有让看画的人生出恐惧感,反而有让人身临其境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就像作画者本人一般。
“谢谢。”宋祈简短回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画布上,余光却不受控制的追随花牧宁。
疯狂滋长的、名为占有欲的藤蔓,就要冲破理智的牢笼,将眼前这个一无所知的人彻底缠绕吞噬。
花牧宁沉浸在自己的写生练习中,画的是窗外一角的枫叶和拱廊。
色彩明快,笔触洒脱,透着烂漫与生机,画风与宋祈截然不同。
画室只剩下画笔划过画布的沙沙声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
过了不久他开口打破宁静:“那个...我叫花牧宁,你呢,请问怎么称呼?”
宋祈的动作再次停顿,时间在这一刻扭曲重叠。
这一次他转过头,静静的看着花牧宁的眉眼。忽然想起小时候花牧宁临走前对自己说的话,缓缓开口:
“...我叫宋祈。”
他声音轻的像叹息,又像呢喃,像在回应过去,又像是回应刚才的礼貌询问。
十年在黑暗中的踽踽独行,终于走到了能回答那个问题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