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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冤陷囹圄,笛影传息

肖战抬手抚上脖颈的伤口,方才险遭夺舍的一幕仍在眼前,心头余悸未消。

暗豹妖仓皇挣脱沈瑶华的躯壳,化作本体悬浮半空,满眼警惕地望向忽然现身的白衣女子,声音都止不住发颤:“你……你是神明?”

“速速退去,莫要再在此地作祟。”女子声线清泠,不带半分波澜。

“是,属下这就走!”暗豹妖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临走前仍不忘恶狠狠地剜了肖战一眼,獠牙暗露,满心不甘,最终还是缩着身形,仓皇遁入屋外夜色之中。

白衣女子余光扫过惊魂未定的肖战,未发一言,转瞬化作一道莹白流光,消散无踪。

房间再度陷入死寂。

肖战长长吐出胸中浊气,后背无力倚靠在冰冷墙壁上,垂眸望着衣襟上点点暗红血渍,久久回不过神。

隐于俗世的神明,作恶多年的妖邪,为何会在同一时刻现身于此?思绪翻涌间,昔日洪水吞噬村落的噩梦再度浮现,心口一阵抽痛。

此地不宜久留。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定了定神,迈步走出房门。

院落之中,沈瑶华直挺挺倒在地上,早已没了气息。鲜血自她口鼻不断溢出,双目圆睁,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尖深深嵌进泥土,临终前似还在竭力勾画着什么模样,当真死不瞑目。

肖战略一沉吟,蹲下身,想要伸手为她合上圆睁的双眼。

就在这时,一名年少婢女慌慌张张冲进院子,目光扫到地上的尸体,惊声尖叫:“沈小姐?啊——!”

少女不过十四五岁,哪见过这般惨状,吓得连连后退,不等肖战开口解释,便跌跌撞撞朝外狂奔,尖锐的呼喊响彻整座苏府:“死人了!沈小姐又遇害了!”

肖战无奈抬手扶额,只觉一阵头大。消息转眼便会传遍府中,他纵使有百张口,此刻也难以辩解。

不多时,苏映雪带着数名习武家丁匆匆赶来,脚步声纷乱。

肖战缓缓起身,抬眼与她对视。他双手、脖颈、衣衫尽数沾染血迹,孤身立于尸体之旁,所有表象都指向他便是凶手。

旁人定会笃定是他行凶,可肖战心底隐隐觉得,苏映雪应当知晓真相。

苏映雪立在原地,起初神色平静无波,片刻后,脸上刻意染上几分惊惧,嗓音清甜却字字笃定:“你为何要对她痛下杀手?”

苏家夫妇紧随而至,苏夫人见此惨状,吓得一头扎进苏老爷怀中,浑身发抖,抓着女儿的衣袖惶急不已:“这可如何是好?沈家之人死在我们府中,往后我们该如何向旁人交代啊!”

“娘,莫怕。”苏映雪抬手按住母亲的手,语气温和,目光却始终冷冽地锁着肖战,“凶手分明就站在眼前。”

肖战心头一震,神色平静,嗓音低沉:“我没有杀她。”

“你周身血迹斑斑,人证物证俱在,事到如今还想狡辩?”苏映雪柔美的面容骤然变得凌厉,转头厉声吩咐家丁,“赵大、赵二,还愣着做什么?速速将他拿下,押往官府处置!”

数名家丁应声上前。

“我当真没有杀人!”肖战按捺不住心绪,手中除妖棍重重一扬,棍身抵住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他句句属实,可四下之人,无一人愿意相信。

苏夫人面色煞白,颤声低语:“老爷,我早听闻这名镇邪使是天煞孤星,凡是靠近他的人都会遭遇横祸。如今闹出人命,难保他不会对我们一家人下手灭口啊。”

这句话如同冰锥,狠狠刺入肖战心口。

数日前,苏家夫妇还哭求他出手相救爱女;昨日,又盛情挽留,口口声声感念恩情。不过一日光景,态度便天差地别。

天煞孤星……

或许世人说得没错,他这一生,仿佛永远被死亡环绕,孤身一人熬尽岁月。

一念及此,肖战缓缓垂落握着除妖棍的手,不再做半分反抗,任由家丁上前将自己制住。

阴暗潮湿的大牢之内,地面铺着坚硬冰冷的石板,四处堆放着杂乱干枯的稻草。肖战蜷缩在草堆里,寒意透骨,身体止不住微微发抖。

他被定下杀人罪名,牢外衙役饮酒嬉闹,全然忘了牢中之人一日水米未进。

腹中传来阵阵饥鸣,肖战窘迫地捂住肚子,又小心翼翼触碰脖颈的伤口,刚一碰到便连忙收回手。伤口尚未愈合,身处这阴湿之地,伤势极易恶化,前路更是一片渺茫。

他揉了揉酸涩的双眼,伸手摸出颈间的玉坠,声音虚弱又茫然:“难道所有灾祸,当真都是因我而起吗?”

“吱呀”一声轻响,黑暗里传来窸窣动静,似有鼠类窜动。肖战本就心绪紧绷,顿时汗毛倒竖,猛地站起身,几根稻草挂在肩头,狼狈不堪。

“在我见过的所有镇邪使里,你算是境遇最落魄的一个。”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牢中,王一博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肖战瞥了他一眼,满心烦闷,语气带着几分怨怼:“你来做什么?”

“无事。”王一博负手而立,神态悠然,眉眼轻挑,“不过是赶在你身死之前,来见最后一面。”

肖战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迟钝地追问:“所以……你并不是来救我的?”

若是不为救人,专程前来又是为何?

“我没有出手救你的理由。”王一博说得理所当然,长睫垂下,掩去眸中光亮。

肖战心头涌上浓浓的失望,重新坐回稻草堆上,目光涣散,抿了抿干裂的唇瓣:“既然见过了,你便请回吧。”

“方才出手将你从暗豹妖手下救下的那名女子,你从前可曾见过?”王一博忽然开口发问。

肖战凝神回想,摇了摇头:“从未见过。当时她背对着我,我也没能看清容貌。或许从前有过一面之缘,也未可知。她……与你相识?”

“此事与你无关。”

短暂的沉默后,肖战眼中忽然亮起一丝光彩,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对了,你们神明是不是都能凭空变出食物?就凭着灵光随手一唤便能出现,神通广大得很。”

“神明本就不需食用人间烟火。”王一博目光扫过身下脏乱的稻草。

肖战闻言,神情再度低落,耷拉着脑袋,随手扯过几根稻草揉碎。

“我并未说,变不出来。”

肖战猛地抬头,动作过猛牵扯到伤口,头部一阵抽痛,半晌才缓过劲来:“真的?”

“可我也没说,会特意为你去变。”

肖战重重长叹一口气,只觉得心口七上八下。这位山君说话向来这般吊人胃口,短短几句,便让他从欣喜跌到失落,当真是过分至极。

腹中饥鸣再度响起,肖战皱紧眉头,只觉得颜面尽失。都快要身陷绝境了,偏偏还要被肚子拆台。

王一博打量着他窘迫的模样,缓步上前,单膝蹲下,视线与他平齐,单手撑着侧脸:“想吃些什么?”

肖战眼中瞬间绽放出喜色,刚要开口,对方冰冷的话语又紧随而至:“即便日后化作厉鬼,也切记不要前来纠缠于我。否则,我定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肖战到了嘴边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满眼幽怨,满心郁结。他实在想不通,自己究竟何处得罪了这位神祇,要被这般再三警告。

“方才还嚷着要吃东西,怎么反倒成了哑巴?”王一博取出一支青色长笛,用笛身轻轻敲了敲他的头顶。

肖战微微垂首,抬眸望向他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眸,下意识开口:“你……”

王一博歪头看他,似是打趣:“难不成方才那一敲,把你敲糊涂了?”

“没有没有!我想吃烤鸭!”肖战连忙摆手作答,一时失了分寸,扬起的手掌竟直直挥到了王一博的脸颊上。

气氛瞬间凝滞。

肖战僵在原地,心中大呼不妙:完了,这下烤鸭怕是吃不到了。

“大胆!山君尊容,岂容凡人冒犯!”

霜翎快步掠入牢中,长剑出鞘,寒芒直指肖战咽喉。

肖战吓得连忙向后躲闪,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牢栏上,脊梁骨一阵剧痛。

“无妨。”王一博伸出两指,轻轻隔开剑身,目光落在肖战身上,淡淡开口,“本座不与将死之人计较。”

肖战嘴角抽搐,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只想要烤鸭?”王一博抬手,用水蓝色衣袖擦去脸颊上的触碰痕迹。

肖战怯生生地点头,眼角余光始终提防着一旁持剑的霜翎,生怕对方一时动怒,剑下无情。

王一博缓缓起身,广袖轻轻一挥,流光闪过,一盘油香四溢的烤鸭赫然出现在肖战身侧。

肖战喉头滚动,迫不及待伸手去拿,指尖距离鸭肉仅有分毫之时,却骤然停住。

一支青笛已然抵在他的脖颈之处,凉意丝丝渗入肌肤。

“别动。”

王一博握着长笛,几缕幽蓝灵力顺着笛身缓缓渡入肖战体内,游走周身,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与伤口。

肖战只觉颈间一片清凉,浑身疲惫与痛楚都消减大半。待他回过神,王一博已然收起长笛,转过身去。

“走吧。”

王一博的目光望向牢墙深处,这一句低语,不知究竟是说给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