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4 一程
车开出影视基地很远了,窗外的景色才从荒芜的郊区慢慢过渡到熟悉的环路。肖战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玻璃映着他有点浮肿的眼睛,还有那件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座位上的黑色大衣。
他没穿。从头到尾,他都没穿那件衣服。
司机很识趣地没开收音机,车里安静得只剩下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肖战闭上眼,脑子里像放胶片电影一样,一遍遍回放今天拍到的画面。王一博搭在他肩上的手,王一博垂下的眼睫,王一博把外套罩在他头上时那个近乎强硬的姿态。
每一个动作都像一枚钉子,把他那颗想要退缩的心又钉回原处。
他觉得自己有点贱。
明明已经决定不折腾了,明明已经想通了要保持距离,可对方哪怕给出一丁点儿温度,他就又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像沙漠里渴极了的人,哪怕只是一滴露水,也要拼命去舔舐,还要安慰自己说,也许前面就有绿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肖战没拿出来,也没力气去看。不管是工作消息还是朋友的问候,他都应付不来。他只想把自己藏起来,像只受伤的动物,找个没人的洞窟舔舐伤口。
回到公寓,电梯上升的过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肖战把那件黑色大衣随手扔在玄关的柜子上,连灯都懒得开,径直走到落地窗前,把自己重重地陷进沙发里。
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陈开来,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
不是王一博的。
是经纪人发来的,关于下周工作的排期表,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头皮发麻。肖战随手划掉,指尖无意间点开了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那个「嗯」字上。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疲惫而模糊的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没出道,也没现在这么忙。那时候他在一个不知名的剧组跑龙套,冬天也是这么冷,他没钱打车,只能坐末班公交回家。公交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后退,心里想的是,以后要是能在这个城市有个属于自己的家,能在演完戏后安稳地睡一觉,就好了。
那时候的他,很简单,也很容易满足。
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拧巴了呢?
是因为站得高了,怕摔下来?还是因为遇到了一个人,让他有了不想摔下来的牵挂?
肖战苦笑了一下,仰头靠在沙发背上。
他摸出烟和打火机。这习惯他戒了很久,今天却特别想抽一根。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烟雾缭绕上升,像他那些抓不住的念头。
他忽然很想给王一博打个电话。
不是发微信,不是试探,就是听听他的声音。哪怕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调子,哪怕他只说一句“有事吗”,也比这种死一般的沉默要好。
他甚至已经把手机解锁,调出了通讯录,手指悬在“王一博”的名字上方。
只要按下去,只要接通,一切或许就不一样了。
可他终究没按下去。
不是自尊心作祟,也不是怕被拒绝。
他就是……怕。
怕听到那头传来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怕自己所有的期待在那一秒钟里化为乌有。
他宁愿守着这点微弱的、不确定的火苗,也不愿亲手把它吹灭。
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指尖。肖战猛地回神,把烟蒂按灭在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里。
第二天醒来时,头痛欲裂。
他在沙发上蜷缩了一夜,身上盖着条薄毯,是昨晚迷迷糊糊自己去卧室扯出来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钻了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锐利的白线。
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助理打来的,大概是催他去公司开会。
肖战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他洗了个很长的热水澡,水温调得很高,烫得皮肤发红,好像这样就能把昨晚那些软弱和矫情都烫平一样。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玄关柜子上那件黑色大衣。
还是没动。
到了公司,会议是关于年底颁奖礼的舞台设计。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导演、编舞、音乐总监,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各种方案。肖战坐在长桌的一端,手里转着笔,眼神却没什么焦距。
“肖战,你觉得呢?”有人点他的名。
他回过神,笑了笑:“我都行,听老师的。”
大家哄笑,说他这心态稳。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稳,是散了。心思散了,魂也散了。
会议中途休息,他站在走廊尽头抽烟。天台的风很大,吹得衣角翻飞。他低头看着楼下蚂蚁一样穿梭的车流,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公司的舞蹈总监。
“哟,躲这儿清静呢?”总监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那天拍封面,你和王一博的状态不错啊。尤其是王一博,平时跟块冰似的,那天居然肯把外套给你,稀奇。”
肖战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不过说真的,”总监靠在栏杆上,点了根烟,“你们俩这缘分也是没谁了。我记得刚把你们凑一块儿的时候,你还嫌人家话少,现在倒好,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愿打愿挨”这四个字像根针,轻轻扎了一下肖战的心脏。
他掐灭了烟,笑了笑:“哥,别瞎说。搭档而已。”
“行行行,搭档。”总监也不拆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对了,提醒你个事儿。一博好像接了个海外的秀,快走了,估计这段时间见不着面。你们这新歌MV还没拍呢,别耽误了进度啊。”
肖战心里咯噔一下。
海外?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没人告诉他?
他面上不动声色,点点头:“知道了,我会问助理要行程表的。”
回到会议室,肖战坐在那儿,感觉浑身都不对劲。不是惊讶,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你正站在一艘船上,突然发现船锚被人悄悄收走了。
会议结束,他没跟大部队一起走,而是绕到楼下的星巴克买了杯咖啡。
排队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心脏猛地收缩。
是王一博。
不是微信,是一条短信。
字数很短,言简意赅,没有任何称呼和落款:
「去米兰一周,工作。MV推迟。」
肖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米兰。
时尚周吗?还是大秀?
他忽然想起上次拍封面,王一博站在阳光下,黑色大衣衬得他身形挺拔。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人是不是永远都这么冷静,冷静到连告别都可以用一条短信解决。
没有“再见”,没有“照顾好自己”,甚至连个表情符号都没有。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干净净,不留余地。
肖战握着手机,站在熙熙攘攘的咖啡店里,周围全是点单和叫号的声音,可他却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真空的玻璃罩里,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昨晚还纠结要不要打电话,笑自己还在揣测那件外套的含义,笑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在别人早已规划好的冷漠行程里,自作多情地演着独角戏。
他手指动了动,想回点什么。
哪怕回个句号,或者一个“好”字。
可他输了。
他输给了王一博的沉默,也输给了自己的骄傲。
他最终没有回复那条短信。
只是把手机塞回口袋,接过店员递来的咖啡。杯子很烫,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走出星巴克,站在公司大楼的玻璃幕墙下,抬头看着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
阳光很好,可他一点也不觉得暖。
原来,所谓的“一个借着玩笑不断试探真心,一个怕真心被辜负不敢回应”,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错位的独白。
他在这头声嘶力竭,对方在那头,沉默是金。
肖战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苦得他皱起了眉。
挺好的。
至少,不用再猜了。
因为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这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