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1章 毒酒

我叫沈清弦,大邺唯一的女尚书令。

今天是我的倒霉日。证据有三。

第一,早朝上我弹劾了工部侍郎。人证物证齐全,他被拖出去的时候一路喊冤,嗓子都喊劈了,靴子掉了一只。太监捡起来追在后面跑,靴子比人先出了殿门。

第二,退朝后平西王把我拦住了。他端着一杯酒走过来,脸上的笑像刚偷了鸡的狐狸,油光满面,但你一看就知道那鸡不是他的。他胖,走路的时候腰带上的玉饰叮叮当当响,像在给自己配乐。

“沈大人,除夕佳节,本王敬你一杯。”

除夕敬酒是规矩。但规矩里没规定敬酒的人必须是藩王,更没规定被敬的人必须喝。他把酒杯举过来,杯沿上有个小小的缺口,不知道是谁磕的。我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松子酒,凉州产的。在萧临渊的御书房里我闻过这个味道。

第三,我接过酒杯的瞬间,脑子里“嗡”的一声。

预知梦来了。

不是完整的梦,就一个碎片。画面闪了半秒不到。画面里,这杯酒。和我的尸体。

我的尸体躺在金砖上,藕荷色的官袍铺了一地,脸朝下,看不清表情。发髻散了,那根御赐的碧玉簪滚到铜鹤香炉脚边,磕掉了一个角。

现在问题来了。喝还是不喝。

我端着酒杯,脸上维持着标准的尚书令微笑。这套微笑我在铜镜前练了很久——嘴角往上走一点点,不露齿,眼神要稳。沈若愚说我看她的时候也像在看奏折,还说你明明在笑但完全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特别欠揍。

平西王还在等。他的酒杯举得比我的高不了多少——按礼制,敬酒者杯子低半分,是示敬。一个手握十万边军的藩王把姿态放得比二品文官还低,这酒就不能随便泼。泼了,明天早朝的折子能堆成山,弹劾我的理由能从“目无尊上”排到“破坏边防团结”。萧临渊会把这些折子全部留中不发,但每一份他都会看。

满朝文武还没散干净。殿角的铜鹤香炉还在吐最后一口烟,细细的,弯弯绕绕的。负责添香的小太监蹲在角落里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帽子快掉了。

萧临渊坐在龙椅上。隔着十二旒冕冠,我看不清他的眼睛。那些珠串在烛光下一晃一晃,把他的脸切成一条一条的。

但我知道他在看这边。他手指按在龙椅扶手上,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微微偏了一下——这是他专注时的习惯动作。他自己大概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给他做了五年的梦,每一个小动作都刻在脑子里。不是刻意的,是看得太多了。

我低头看杯中酒。琥珀色的,映着殿顶的藻井,微微晃着。

忽然想起上个月一个梦。梦里有人把解药塞进我嘴里,那只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拇指上套着一枚墨玉扳指。

萧临渊的手。

上个月做这个梦的时候我还想,什么情况下我需要解药,什么情况下他会给我解药。现在想通了。

行。预知梦里我没死在这杯酒上。那就赌一把。赌他不是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仰头,一口闷了。

酒入喉三息,剧痛从小腹炸开。

我直接跪了。不是修辞,双膝砸在金砖上,膝盖骨撞得生疼。但跟腹部的绞痛比起来那点疼根本算不上什么——五脏六腑像被人握住拧了一把,拧完了还往反方向再拧一下。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金砖上,跟金砖一个颜色,滴上去就看不见了。

藕荷色的官袍裙摆铺了一地。这件是新做的,头一回上身。沈若愚挑了好久的料子,说姐姐这个颜色衬你。我说上朝又不是去赏花。她说那也要好看。

现在跪脏了。回去肯定要挨唠叨。不过她唠叨的时候会给我煮姜汤。扯平了。

耳边炸开了。有人喊传太医,有人喊酒里有毒。平西王那张胖脸凑过来嚷嚷本王冤枉,声音又尖又急,唾沫星子喷在我袖子上。

我没空理。

我在等那双手。

萧临渊动了。他走下龙椅,步子不快不慢,龙袍的下摆扫过金砖,窸窣作响。人群自动往两边退。他在我面前蹲下来,手里多了一只青瓷小瓶。瓶子很小,只比拇指大一圈,太医院专用的那种。

“解药。”他说。

语气跟说今天的天气还行差不多。这个人说话永远这个调,火烧眉毛也这个调,天塌下来也这个调。我听了五年,从来没见他慌过。

他把瓶口凑到我唇边。我闻到了药味,苦中带腥,像夏天放久了的荷叶。又像小时候生病娘给煎的药——她煎的药也苦,但苦完了会给一颗蜜枣。

他从来没有给过蜜枣。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了。

解药从瓶口滑出来,落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停在我裙摆旁边。藕荷色的料子,今早刚换的。那颗药丸沾了灰,灰扑扑的,像一颗被人吐掉的枣核。

我愣住了。

他没愣。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我耳廓。近得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跟他说出来的话完全是两个温度。他的手甚至还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再忍一忍。”

“等朕收拾了他们——”

“就来陪你。”

后来发生什么我不太记得了。有人把我抬起来,有人往这边跑。远处有哭声,穿透力很强——是沈若愚。那丫头嗓门不大,但哭起来跟杀鸡似的。

迷糊中有人把我塞进了一辆马车。车厢里有马汗味和草药味,车板很硬。车轮动了,咯噔咯噔碾过石板路。马车没有走正门,走的是西北角的小门——平时运泔水的。门口那棵老槐树有一根枝条会刮到车顶,我听到那声“刺啦”就知道到哪了。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马车已经出了城。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毯子上有个洞,刚好在膝盖的位置。车厢外是冻硬的官道,车轮碾上去的声音比石板路闷。

陆铮坐在旁边。禁军统领,我少数信得过的人之一。他紧握着水囊,指关节发白。见我睁眼,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松了一瞬——就一瞬,眼角跳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

“大人,您醒了。”

“……这是去哪?”

“属下把您从宫里弄出来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京城已经传遍——女尚书令沈清弦,殁于宫宴。”

我盯着车顶棚。车顶棚上有一块水渍,不知多久以前的雨漏留下的,形状像一只歪着的靴子。

原来我的“死”也是计划的一部分。萧临渊要用我的“死”当鱼饵,钓出所有等着我死的人。平西王、顾家、暗处那些缩头缩脑的蛀虫。他们以为天子最锋利的刀断了,就会松懈,就会露出尾巴。然后他收网。

计划很完美。每一个环节都算到了。

除了一个环节没有通知我。

陆铮把水囊递过来,半天憋出一句:“大人,他不值得。”

我没接话。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在循环播放——解药在地上滚,停下来的时候,刚好挨着我的裙摆。藕荷色的料子,新做的,今早刚换的。那颗药丸沾了灰,像一颗被人吐掉的枣核。

马车驶进夜色。京城方向忽然传来钟声。铛。铛。铛。九声。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像有人在用钝刀子拉一根弦。天子为大臣鸣丧钟,最高规格。

他在告诉全天下:沈清弦死了。

黑暗中我笑了一声。不是好笑。是气笑的。

萧临渊,你最好祈祷我别再回来。因为我要是回来了——你扔掉的不是解药。是你最后一点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