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遇熟人
火车到南京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二月的南京比北京暖和一些,但风里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不刺骨。天倒是蓝的,蓝得透亮,没有北京那种灰蒙蒙的雾气。
肖战把车窗推上去,探出头看了一眼。月台不大,人不多,几个穿灰蓝色军装的年轻人站在出站口,举着一块木牌,牌子上写着“王一博”三个字。他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收拾行李的王一博,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有人来接你。”
王一博凑过来看了一眼,把行军包拎起来,拉着肖战下了车。
来接站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精神,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领口的铜扣擦得锃亮。他远远地看见王一博,快步迎上来,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王少校,我是航空署派来接您的,姓周,周明远。”
王一博还了个礼。周明远看了一眼他身边的肖战,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侧身引路。
“车在外面,我先带您去航空署报到。手续办完,再送您去住的地方。”
航空署在城南,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楼房。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车头的散热器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暗沉沉的光。岗亭里站着一个持枪的哨兵,军姿笔直,看见有人来了,目光扫过来,又收回去。
王一博走在前面,肖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周明远领着他们穿过走廊,上了一楼,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
“王少校,您先在这里办手续,填几张表。这位先生可以在大厅稍等,一会儿就好。”
王一博看了肖战一眼,肖战点了点头。“去吧。”
大厅不大,但很高,天花板上有石膏线,中间吊着一盏铜质吊灯,没有开。靠墙摆着几把木椅,椅子上坐着几个人,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闭目养神。
肖战在最靠窗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脚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窗外是一排法国梧桐,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摇晃。
在这微光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忽的听见了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的,不急不慢,很稳。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没有在意,大厅里来来往往有人走动,很正常。但那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了。
他睁开眼睛。
一张脸,从上方俯视着他。四十来岁,颧骨有些高,眉毛粗而浓。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装,肩章上两颗星,是上校。他看着那张脸,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然后一个名字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被人翻了出来。
孙德明。
肖战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就恢复了。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不紧不松。
孙德明低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那个笑容跟两年前在北京一模一样——眼睛眯着,嘴角往上挑,像一条在太阳底下晒够了、慢慢苏醒的蛇。但又不完全一样,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鬓角多了几根白发。他老了,不是那种七老八十的老,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磨过了、磨得没那么锋利了的老。
“肖先生,”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带着一点山西口音,“好久不见。”
肖战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孙参谋长。”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叫一个陌生人。
孙德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肖战。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从肖战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他不急,像一个人在看一幅他以前看过、后来弄丢了、现在又找回来了的画,想慢慢地看,看仔细一点。
“肖先生还是老样子。瘦了点,但精神不错。”
肖战没有说话。他把目光移到窗外,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法国梧桐。阳光照在枝条上,把那些细小的分杈照得像一幅用很细的笔画的素描。
“一转眼快两年了。”孙德明又说,“上次在北京见你,还是在前门大街。那天风很大,你穿着一件素蓝色的长衫,脖子上的围巾是灰色的。你走得很急,我叫你,你不停。”
肖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记得那天,南新华街口,那辆银灰色的别克。孙德明从车里出来,走到他面前,说——“肖先生,几天不见,你瘦了。”
“孙参谋长,”肖战转过头来,看着他,“您找我有事吗?”
孙德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肖战的眼睛是平的,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好奇,什么都没有,像一面被磨平了的、不会起任何风的湖面。孙德明看着那面湖,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
“没事。就是看见熟人,打个招呼。”他停了一下,“肖先生,你不用紧张。以前的事是我的过失,向你说声抱歉。”他看向肖战的眼睛,“我现在在南京安了家,太太是本地人,孩子两岁了。”
肖战看着他。他想起两年前在北京,孙德明站在他面前,说——“我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轻易放手。”他在沈家的客厅里,站在窗边,端着一杯香槟,从头到尾一直在看他。他在南新华街口截住他,说——“肖先生,你走那么快干什么。”他在王家前厅,坐在客位上,翘着腿,说——“肖先生,我今天一定要带走。”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他脑子里闪过,像一本被人快速翻动了的、旧得发黄的画册。他看着面前这个说“我安了家”的人,没有说话。
孙德明似乎也不需要他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又落回到肖战身上。
“你来南京,是王一博调过来的?”
肖战点了点头。
“王少校,”孙德明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年纪轻轻,不简单。前线的战报我看了,他那次夜间侦察的照片,炮兵根据他的坐标把人家指挥部端了。上峰很赏识,破格提拔。我打了一辈子仗,像他这样升得这么快的,不多见。”
肖战听着这些话,手指在手心里慢慢攥紧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不想从这个人嘴里听到王一博的名字。这个人的嘴,不配念那个名字。
“孙参谋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容模糊的分量,“一博的事,您不用跟我说。您要是没有别的事,请回吧。”
孙德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带着一种“我认了”的释然。他站起来,整了整军装的领口。
“行。肖先生,后会有期。”
他转过身,刚要迈步,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孙德明!”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沉沉的、压了很久的、像火山岩浆在地底下流动了一百年终于找到了裂缝往外涌的力量。
孙德明的脚步停住了。他偏过头,看着走廊那头。王一博站在那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办完了手续,从楼梯口拐出来,站在走廊的尽头,离大厅只差几步。他的手里捏着一沓文件,纸被他攥得有些皱。他看着孙德明,目光是直的,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孙德明看着他,嘴角那个玩味的笑又浮了上来。
他想起两年前在北京,王家前厅外面那个院子。十六岁的少年站在画好的线后面,举起枪,枪口对准酒瓶。三枪,三中。那个少年红着眼眶、攥着拳头、下巴在发抖——“您不能带他走。他是我的先生。”
两年过去了,少年长成了男人,肩膀宽了,下颌线利了,眼神也变了。从前的眼神是石头,硬,但能砸碎;现在的眼神是钢,也是硬的,但你掰不断。
“王少爷。”孙德明站定了,手背在身后,上下打量着王一博,“两年不见,已经到少校了,升得够快的。”
王一博没有接话。他走过来,走到肖战面前,没有看孙德明,低下头看着肖战。
“先生,手续办完了。走吧。”
他伸出手,把肖战从椅子上拉起来。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他做过无数次了。肖战站起来,把布包拎在手里。王一博侧过身,挡在他和孙德明之间。不是刻意的,是一个下意识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动作——他不想让孙德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孙德明看着这个动作,嘴角那个笑又深了一点。他看着王一博,也看了看被挡在身后的肖战。
“王少校,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就是看见熟人打个招呼。南京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后难免还会碰上。”他停了一下,“不过你放心,我有太太了,不会跟你抢。”
王一博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声音变了,沉了下去。
“孙德明,我不管你有没有太太。你离他远一点。”
孙德明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往大门口走了几步,刚走到门口,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三十不到,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外面搭了一件灰白色的棉褂,领口绣着几朵梅花。头发烫成时髦的卷,耳垂上坠着两粒小小的珍珠,在午后的阳光下摇摇晃晃的。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不急不慢,腰肢微微摆动,但不过分。她的脸上带着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见到想见的人之后自然流露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她看见孙德明,眼睛亮了。
“德明,你怎么站在门口?我等你半天了。”
孙德明看着她的表情变了。那个笑容变了,从刚才那种带着点玩味的、试探的笑,变成了另一种笑——柔软的、温和的、像一个人在冬天里晒到了太阳。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她的腰,动作很轻,像是做过无数次了。
“碰见两个熟人,说了几句话。”他的声音也变了,低了,柔了,跟刚才跟王一博说话时完全不一样。
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朝肖战和王一博笑了一下,点头致意。肖战微微欠了欠身。女人挽着孙德明的胳膊,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大门。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已经拉开了车门。孙德明先扶着女人上了车,自己从另一侧上了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出了航空署的大门,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王一博站在窗户旁边,看着那辆车走远了。他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肖战。
“先生,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打了个招呼。”肖战看着他,“你也看见了,他有太太了。”
王一博看着肖战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轻叹一声,“先生,走吧。”他伸出手,握住了肖战的手。肖战没有挣开,也没有看周围有没有人。他就让王一博握着,两个人并肩走出了航空署的大门。
分配的房子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离航空署不远,走路一刻钟就到。巷子不宽,青石板路面,两边是灰砖灰瓦的平房,跟北京琉璃厂的格局很像。肖战走进巷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王一博在一扇朱红色的木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开了。他推开门,侧身让肖战先进去。
院子不大,比琉璃厂的那个还小一些,但收拾得很干净。青砖铺的地面,墙角有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红色芽苞。正对面是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一间厢房。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座小院照得亮堂堂的。
肖战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他看见了石榴树,看见了青砖地面,看见了正房窗户上糊着的新白纸。
肖战走过去,推开了正房的门。
房间不大,一张宽大的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书桌靠窗,窗户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窗帘是素蓝色的粗布,新的,洗过一次,有些发硬。床上的被褥也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留着折痕。
肖战走到书桌前,摸了摸桌面。木头是光滑的,没有刻痕,没有被画过的印记。他拉开抽屉,空的,干干净净的。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拉开布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那本英文诗集,放在桌面上,又拿出那几封没有寄出去的信,理了理,压在诗集下面。然后他把布包放在抽屉里,关上。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枝条上的芽苞很小,很小,嫩红色的,像一颗一颗还没有睁开眼睛的、正在做梦的小东西。
“先生。”王一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行军包,看着他。
肖战转过身。“怎么了?”
王一博看着他,看了几秒钟。“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肖战的耳朵尖红了一下,把目光移到窗外,看着那棵石榴树。
王一博把行军包放到床边,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衣服叠好放进衣柜,书码在书桌上,那支钢笔放在枕头旁边。他把所有东西都放好以后,站在床边,看着那支钢笔。又把它拿起来,走到书桌前,放在那本英文诗集旁边。
两支钢笔并排躺在一起。一支旧一些,笔杆磨得发亮,刻着的英文字母有些模糊了;一支新一些,笔杆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在前线的时候磕的。它们靠在一起,笔尖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两个人并排站着,在晒太阳。
王一博看着那两支钢笔,看了几秒钟,然后弯下腰,在肖战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
“先生,收拾好了。走,吃饭去。”
南京的馆子跟北京的不一样。北京的大,气派,八仙桌,太师椅,跑堂的穿着对襟褂子,吆喝起来整个大堂都听得见。南京的馆子小,窄,桌子挨着桌子,人挤着人。但菜是好吃的。
王一博点了一桌子——盐水鸭、鸭血粉丝汤、清炖蟹粉狮子头、芦蒿炒香干。菜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白汽从碗里升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团一团软软的棉花。
他夹了一块鸭肉放进肖战碗里。“先生,尝尝。这是南京最有名的。”
肖战把鸭肉放进嘴里,嚼了嚼。鸭肉很嫩,咸香入味,不柴不腻,皮下有一层薄薄的脂肪,在舌尖上化开,留下一片咸鲜的余味。他点了点头。“好吃。”
王一博的嘴角翘起来。他又夹了一块狮子头放进肖战碗里。“这个也好吃。”
肖战吃了一口,狮子头很嫩,入口即化,蟹粉的鲜味在嘴里慢慢散开。他嚼了很久,咽下去了。他抬起头,看着王一博。王一博正低着头喝鸭血粉丝汤,喝得很认真,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吃东西的样子还是那样,认真、专注,跟在北京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也吃。别光给我夹。”肖战也给他夹了一块鸭肉。
王一博抬起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又抬起头看着肖战。他的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在北京书房里喝粥时一模一样的笑。肖战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一切都会好的。南京也会好的。
吃完饭,两个人从馆子里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干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个人从身边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着。
肖战走得步子不急不慢。他抬头看着天,天上有星星,不太多,稀稀拉拉的几颗,散在一片黛蓝色的天幕上,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米。
“先生,看什么呢?”王一博走到他旁边,也抬起头。
“看星星。”
“好看吗?”
“好看。”
王一博也看着天。他看了几秒钟,伸出手,握住了肖战的手。肖战的手是凉的,他把它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肖战没有抽回去,也没有看他。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星星,让王一博握着他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肖战低下头,看着王一博。“走吧,回去。明天你还要上班。”
王一博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巷子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一快一慢。走到那扇朱红色的木门前,王一博掏出钥匙,开了门。
院子里的月光很亮,照在青砖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条的轮廓清清楚楚的,像一幅用很细的笔画的素描。
肖战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棵石榴树,然后转过身,走回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