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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推开宿舍门的瞬间,暮煜砚正好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在擦手。他换了身衣服,浅灰色的家居长袖,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头发半干,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看起来是刚才洗了把脸。

“回来了?”暮煜砚看见他,眼角弯了弯,“买了什么?”

箫清芜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翻出那袋橘子递过去:“水果区只剩这种了,看着不太新鲜,但很甜,我刚才吃了一个。”

暮煜砚接过橘子,垂眼看了看,挑了一个出来,拇指按进果皮轻轻一掰,橘皮应声裂开。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抬眼看箫清芜,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眉头微微舒展开来,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熨帖了一下。

“是挺甜的。”他说。

箫清芜又从袋子里拿出那两包薯片和一盒耳机,在桌上摆好。目光落在暮煜砚正用的那副白色耳机上——耳机线从桌面的书本之间穿过,一直延伸到手机接口,线身有些泛黄,看起来用了不短的时间。

“给你买了一副新的。”箫清芜把那盒耳机朝他推了推,“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牌子,看你用的是这款,就照着买了。”

暮煜砚正在剥第二瓣橘子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桌上那盒耳机,又抬头看箫清芜,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更像是某种被触及之后急于掩饰的仓皇。那道光闪得太快,快到箫清芜还没来得及辨认,就已经被暮煜砚垂下的眼睫遮住了。

“谢了。”暮煜砚把橘子瓣放进嘴里,说话的声音和刚才没什么不同,依然是那种温和的、不急不缓的语调,“我那副确实该换了。”

他把耳机盒拿起来看了看,随手放进书桌抽屉里,动作自然随意,像收下了一份再寻常不过的礼物。然后他又剥了一瓣橘子,侧头看着窗外,嘴角保持着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一切都恰到好处。

箫清芜没有多想,又从袋子里拿出那瓶苏打水,拧开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碳酸的刺激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凉丝丝的。

“军训服什么时候领?”他问。

“下午两点半,体育馆器材室。”暮煜砚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到时候我去排队,你在阴凉地方等着就行,人太多了怕挤。”

“一起排队吧。”箫清芜说,“两个人还能说说话。”

暮煜砚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点了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下午的安排,箫清芜去了一趟卫生间。洗完手出来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洗手台上的镜子——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镜面上浮现着一行淡白色的系统字体,半透明,像是被人用指尖在蒙了雾的玻璃上写下的字迹:

【警告:宿主情感波动指数异常,请保持理性心态。双镜幻境为临时精神锚定场域,过度情感投入将导致——】

后面的字迹像是被什么力量擦去了一部分,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残缺的笔画。但箫清芜不需要看清全部的警告内容,因为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指节的轮廓变得模糊,皮肤下面隐约透出对面瓷砖的颜色。那种透明不是光线折射造成的视错觉,而是实实在在的、从指尖开始消失的透明。

像墨水溶于水,像冰化成气,像他的存在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收回。

箫清芜猛地攥紧了拳头。

透明在握拳的瞬间停止了蔓延,但也没有退回去。他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透过皮肤能看见洗手台的白瓷边缘,那种违和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镜面上的字体终于完全显现出来:

【警告:宿主情感波动指数异常,请保持理性心态。双镜幻境为临时精神锚定场域,过度情感投入将导致精神力加速耗散。当前生命值残余:3%。若生命值归零,宿主将于幻境中彻底消散,无任何复活机会。】

【请宿主注意:不要让情感影响你的判断。你的任务是完成入学流程,而非沉溺于虚假的温暖。】

虚假的温暖。

箫清芜盯着这四个字,嘴角慢慢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虚假的温暖,说得真对啊。暮煜砚递过来的校服是假的,一起吃过的黄焖鸡米饭是假的,花圃边吃的那个橘子是假的,他口袋里那张印着暮煜砚照片的校园卡也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可那种温暖是真的——至少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那种被人在意、被人照顾、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是真实的、灼热的、让他舍不得放手的。

他想起方才在小卖部门口吃橘子的时候,阳光落在手背上的温度。想起暮煜砚在台上发言时,目光穿过上千人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瞬间。想起昨晚在食堂吃面时,对面的人把纸巾推过来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这些细碎的、微小的、不值一提的瞬间,是他用仅剩的3%生命值换来的。

箫清芜慢慢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眉眼依旧,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校服下面的皮肤正在变得冰冷,四肢末梢的知觉越来越钝,像是有人正在把血液一点点从他身体里抽走。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触感刺激着皮肤,让混沌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抽了两张纸巾,把脸上的水擦干净,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暮煜砚正坐在书桌前,拆开了那盒新耳机,正在把耳机线从塑料线轴上绕下来。他动作很仔细,一点一点地捋顺纠缠的线材,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在午后浅金色的光线里像一幅安静的画。

听见开门的声音,他抬起眼,冲箫清芜笑了笑:“这副音质好像比旧的好一些,回头你听听看。”

箫清芜站在原地,看着暮煜砚的笑容,想扯出一个回应,但嘴角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怎么都弯不起来。

生命值3%。

他忽然想起系统提到的那句话——“不要让情感影响你的判断。”

可判断什么?判断暮煜砚是不是真的?他早就知道不是真的。判断这段关系会不会有结果?他从来没奢望过结果。判断值不值得?

值得。当然值得。

就算是虚假的,就算只有3%,就算再往前走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也想在这个幻境里,在这个有暮煜砚的世界里,再多待哪怕一秒钟。

“怎么了?”暮煜砚注意到他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耳机线,站起身朝他走过来,“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中暑了?”

他的手抬起来,手背贴上箫清芜的额头,动作快得来不及躲开。掌心温热,指尖微凉,触感真实得可怕。箫清芜甚至能感觉到他指腹上薄薄的茧——不知道是写字留下的还是做别的事情磨出来的,这个细节系统也模拟出来了,逼真到让人心口发紧。

“有点凉。”暮煜砚皱了皱眉,收回手,“不像是中暑,你是不是没吃午饭?”

“吃了。”箫清芜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可能昨晚没睡好。”

暮煜砚眉心拧着没松开,看了他几秒,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先喝点水,下午领完军训服回来早点休息。入学手续还没办完,后面还有体检、办银行卡、选课说明会一堆事,别把身体搞垮了。”

箫清芜接过水杯,双手捧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他的手指透过白瓷杯壁显出淡淡的肉粉色——透明已经退了一些,至少现在看起来只是有些苍白,还不至于露出下面的杯体。

“暮煜砚。”他叫了一声。

“嗯?”

箫清芜张了张嘴,想问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在喉咙口滚了很多遍,像一颗含了很久的糖,甜味已经褪尽,只剩下粗糙的颗粒感刮擦着舌面。

他想问: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知道答案——如果暮煜砚只是幻境的一部分,那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如果暮煜砚也是真实的意识体,那这个问题会让对方发现端倪,进而加速幻境崩塌。

无论哪种可能,他都不能问。

“没什么。”箫清芜低下头,喝了一口水,“就是想说,耳机你试试看,不好用我再去换。”

暮煜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眼底的光柔软地漫开,像夕阳落在平静的水面上。

“好。”他说。

箫清芜捧着水杯,把杯子里的温水一口一口喝完。水流过喉咙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暖意,从食道蔓延到胃里,再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他知道这温暖只是暂时的,就像幻境里的一切,转瞬即逝。

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窗外的日光开始向西偏移,光斑从书桌边缘慢慢挪到地板上,再慢慢爬上墙壁。宿舍里又恢复了那种安静的氛围,只有暮煜砚在试新耳机时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和箫清芜放下水杯时杯底接触桌面发出的轻响。

两点十分的时候,暮煜砚收起耳机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冲箫清芜抬了抬下巴:“走吧,该去领军训服了,早点去早点回来。”

箫清芜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出宿舍。

走廊里又有人跑过,拖鞋啪嗒啪嗒响了一路。楼下传来门卫大叔的大嗓门,不知道在喊谁。远处操场上有人吹哨子,大概是体育生在加练。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鲜活、吵闹、充满生命力的午后。

箫清芜走在暮煜砚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一笔一划地描摹着这个画面。

藏青色校服、微分碎盖的黑发、微微挺直的脊背、走路的节奏和摆臂的幅度,全部的全部,他都要记住。

因为系统说得很清楚——

生命值只剩3%了。

他不知道这3%还能撑多久,不知道下一秒自己会不会忽然变成透明,不知道这个幻境会不会在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就轰然崩塌。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能控制。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走在暮煜砚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把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箫清芜。”

暮煜砚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来看他。

“怎么了?”

“你走我旁边。”暮煜砚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校服袖子,把他从身后拽到身侧,“走后面我老得回头看你,脖子酸。”

箫清芜愣了一下,然后,在反应过来之前,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说:“好。”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这个寻常午后的空气里。

但他知道这片叶子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