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孤星难诉,以命相赌
肖战率先收回目光,抬手用手背拭去唇角不断渗溢的血丝。
浑身上下仿佛筋骨寸断,剧痛翻涌不休。落水的刹那,尘封多年的往事骤然浮现,将他拉回七岁那年。
彼时山洪肆虐,滔天浊浪席卷整座村落。本该被洪水吞噬的人原是他,危难之际,身旁的少女奋力将他推到一旁,自己却被滚滚洪流卷走,从此杳无音讯。那鲜活的面容,就此定格成一生的诀别。
待他再次苏醒,整座村落已然尸横遍野,昔日乡亲尽数殒命,偌大天地间,唯有他一人侥幸存活。
他紧紧攥住颈间玉坠,当场失声痛哭,悲痛难以自抑。
王一博望着失神落寞的肖战,语气里带着几分斥责,低声开口:“太过不自量力。”
“多谢……”肖战接连咳了几声,一手按在胸口,艰难吐出两字。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身被灾厄缠身的性命,今日就要走到尽头,未曾想竟又一次死里逃生。
王一博眸光微敛,俯身拾起地上的翠玉坠子,迈步走到肖战面前,抬手将玉坠悬在他眼前,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说清楚,这枚玉坠为何会在你手中?”
“我娘说,这玉坠从我降生那日起,便一直伴我左右。”肖战缓缓直起身,伸手便想去取回物件,指尖却扑了个空。
王一博往后退了半步,将玉坠牢牢握在掌心,神色平淡地追问:“你母亲是谁?”
“她和我一样,也是镇邪使。你究竟想问什么?”肖战再次伸手,宽大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臂。
日光落在他湿漉的肌肤上,水光莹润,额角滚落的水珠坠入眼中,又顺着脸颊缓缓淌下。浑身衣衫尽湿,寒意丝丝入骨,可他此刻满心挂念的,唯有这枚贴身相伴的玉坠。
“此话当真?”王一博显然并未全然相信,抬眼狐疑地扫了他一眼。
“你既有通天本领,大可自行探查,何必为难我一介凡人。”肖战嗓音沙哑,早已没了争执的力气,沉默片刻后抬眸,语气笃定,“句句属实。”
“山君大人。”霜翎缓步走到王一博身后,垂首禀报道,“那只猫妖已被属下制服,请问该如何处置,是否将它关押起来?”
“便按你说的办。”王一博淡淡移开视线,指节不自觉收紧,将玉坠握得更紧。
“是。”
“等等!”肖战见状大步上前,目光紧紧盯着霜翎,手心暗自攥紧,急切问道,“你可在它身上找到人类的心脏?”
“并未发现。”霜翎公事公办地作答,右臂衣衫之上,已然晕开一片刺目的血红,显然方才缠斗受了伤。
肖战望着那片血迹,心中满是愧疚,默默闭上了嘴。又是因为自己,连累旁人负伤。
“阿嚏——”寒气侵体,肖战猛地打了个喷嚏,周身萦绕的冷意四散开来。
霜翎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轻声提醒:“山君大人,您衣衫尽湿,该回去更换了。”
王一博侧头看向一旁瑟瑟发冷的肖战,目光稍作停留便收回,微微颔首。
“别走!先把玉坠还给我!”肖战一手提起滴水的衣摆,另一手伸手去拉扯王一博的衣袖,再度落了空。
“方才我救你性命,这枚玉坠,便当是你报答救命之恩的信物。”王一博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语调听似温和,脚下却不停,径直向前走去。
“哪有这般道理!我从未说过要赠予你,这分明是强取豪夺!救命之恩我自会另想办法报答,快把玉坠还我!”肖战急得连连跺脚,扬声喊道。
“看你还能活蹦乱跳,想来伤势已然无碍。”王一博脚步一顿,抬手理了理散落的发丝,神态漫不经心。
“你——实在无耻!”肖战伸出手指,愤然指着对方的背影,赌气般高声道,“我诅咒你,走三步便摔一跤!哼!”
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山君大人!”霜翎连忙上前,见王一博面朝下摔倒在地,正要伸手搀扶,对方却已自行站起,脸色难看至极。
“没想到我的话竟这般灵验!”肖战忍不住拍手大笑,眉眼上扬,可笑声未落,背后陡然袭来一阵寒意。
糟了。
他立刻收声噤言,就见霜翎静立在侧,神色冷冽。
“山君大人有令,带你一同回去。”霜翎冷冷瞥了他一眼,弹指间便扣住了他的手腕。
肖战心中叫苦不迭,真是乐极生悲。
殿内,王一博斜倚软榻,单手支着头,眸色淡漠,另一只手轻轻托着一只小巧的猫儿。这正是妖力被彻底封印的猫妖,褪去凶性,模样温顺乖巧,与寻常家猫别无二致。
肖战环顾四周,此地群山环抱,林木葱郁,有神光笼罩山间。皑皑白雪之中,仍有点点绿意破土而出,景致清幽,却处处透着荒芜寂寥,整座深山荒无人迹,倒的确是适合神祇隐居之地。
“你一口咬定,是这只妖物剖走了凡间女子的心脏?”王一博慢悠悠开口。
肖战握紧手中银质除妖棍,这根法器是他身上最贵重的物件。他神色坚定,斩钉截铁地回道:“定然是它!它身上留有苏家小姐的气息,先前也亲口承认心脏在它手中,绝不会有错。”
王一博看似认真聆听,目光却始终落在掌心的小猫身上,不紧不慢说道:“它身上没有噬人害命的戾气,也全然没有伤人取心的记忆。”
“那又如何?”肖战猛地挥动除妖棍,劲风呼啸而过,他撇着嘴,压根不愿听这番说辞。
王一博眸光微凝,缓缓道:“你抓错了元凶。再者,这只妖,也并非凭你之力制服。”
肖战心头一紧,狠狠瞪向王一博,重重跺了跺脚:“你休要胡言!我说凶手是它,便一定是它!”
“罢了,你说是什么,便是什么吧。”王一博眼底浮起几分戏谑,抬手将小猫抛给身侧的霜翎,微微阖上双眼,语气慵懒,“霜翎,送客。”
“我不走!”肖战跨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抓王一博的衣襟。就在此时,一道寒芒破空而至,长剑贴着他的脖颈划过,最终稳稳落在霜翎脚边。
“再上前一步,休怪我剑下无情。”霜翎双臂环胸,眸光冷冽如霜,逼得人背脊发寒。
他绝非虚言恐吓,方才那一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再近分毫,便会割破肖战的咽喉。
王一博眼中掠过一丝探究,身形化作一缕青烟转瞬消失,下一刻已然立在肖战身后。
“你执意不肯走?”他轻笑一声,慵懒地靠在门边,侧首看向肖战的背影。
霜翎见状,收回落剑。
肖战猛地转过身,紧抿双唇,语气强硬:“把玉坠还给我,我立刻就走。”
“现在,还不能给你。”王一博平视前方,神情微松。
“为何?这是我的贴身之物,你这就是公然抢夺!身为神祇,怎能做出这般行径?”
话语脱口而出的瞬间,一段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当年引发滔天洪水的白色巨龙,乃是奉雨神之命行事,整座村落都被下令沉入水底,唯独他苟活至今。
王一博脸上的漫不经心尽数褪去,唇角微微勾起,歪头看向他,眼底交织着忌惮与落寞,神色并不友善:“你怎会觉得,所有神明都是一副模样?说来凑巧,我并非天界正神,乃是被贬至凡尘的地祇,自然和九天诸神截然不同。”
神明也分尊卑高下?肖战压下心中讶异,神色稍稍缓和,认真说道:“这枚玉坠,我比任何人都需要。”
“那你不妨说说缘由。若是你的理由足以说服我,我便将玉坠归还于你。”
“我娘曾叮嘱我,这枚玉坠并非用来护佑我自身,而是庇护我身边之人。”肖战话音一顿,悄悄抬眼打量王一博,见对方并无不耐,才继续往下说。
“从我出生开始,除了娘亲,村里所有人都惧怕我、厌弃我,说我是天煞孤星,走到哪里便会将灾祸带到哪里。起初我并不相信,可第一次摘下玉坠,村落便遭遇大旱,百姓苦不堪言;第二次,我收到了娘亲离世的噩耗;第三次,洪水席卷整座山庄,全村上下无一幸免,偏偏只有我活了下来。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可接二连三的祸事接连发生,由不得我不信。”
他双拳死死攥紧,面色阴郁,眼眶蓄满泪水,将积压多年的心事一股脑倾诉而出。如今的他,早已认定自己就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
王一博静静看着他,眸底深意难辨,只淡淡吐出二字:“有趣。”
一行清泪终究滑落脸颊,肖战神情紧绷,如同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悲愤与心酸交织:“你若是觉得好笑,便尽管笑吧。也罢,既然人人都说我是灾星,那我便索性如他们所愿,四处作祟便是。山君,告辞。”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抬手狠狠擦去脸上泪痕,只觉得难堪又委屈。心事被人看穿,还被当作笑谈,是他痴心妄想,竟以为会有人懂自己。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将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毫无保留地讲给眼前这人听。在王一博面前,他似乎永远都无法刻意伪装。
王一博见他离去,长袖一挥,径直挡在他身前。窗外风雪呼啸,声响入耳,更显空旷寂寥。
“你自认是天煞孤星?”王一博面色沉下,目光牢牢锁住强忍泪水的肖战,语速放缓,语气格外郑重,“九天星列,从来就没有一颗星叫做天煞孤星。没有人可以定义你是灾祸之源,你自己也不行。世人常说命由天定,可即便是天上的神、世外的仙,尚且掌控不了自身命运,又凭什么来论断你的人生?”
肖战哽咽着抬眸,听着林间风雪摇荡枝叶的声响,语气满是颓然:“可所有人都因我而死,所有人都这般说……想来,他们并没有说错。”
“你的命运,握在你自己手中;旁人的生死,也自有各自的归途。从来没有人,会因你招来横祸。”王一博缓缓伸出右手,一朵幽紫色曼陀罗在他掌心悄然绽放,“曼陀罗剧毒无比,能夺人性命,却也可入药济世。世间万物,本就没有纯粹的恶,福与祸,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肖战抬眼望着他,鼻尖发酸,眼眶更红,泪水险些再次落下。
王一博收回手掌,悠然转过身,话锋陡然一转:“我同你打一个赌,如何?”
肖战眼中瞬间亮起微光,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出声问道:“赌什么?”
“赌你即便失去这枚玉坠,也依旧能坦荡从容,行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