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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草莓味的小雪团子

第六十八章 草莓味的小雪团子

那天晚上的事情,说起来要怪圆圆。不对,怪小团团。也不对,怪艾雪自己。她洗完澡,换上了那件粉红色的睡裙,不是她平时穿的那种淡粉色、带小花边的保守款,是后勤部阿姨新送来的,说是“地球上的新款”。粉色的,绸缎面的,滑得像水,领口开得不大不小,刚好露出一小截锁骨,裙摆刚到膝盖,转一圈会像一朵花一样散开。艾雪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照了照,脸就红了。不是热的,是觉得自己好看的那种红。

她把小团团和小圆圆从床头柜上拿下来,一手一个,抱在怀里,跳上了床。圆圆和团团并排坐在床头柜上,大只的守护着小只的,一家四口的微笑整整齐齐。艾雪盘着腿,把小团团举到空中,让它转圈。小团团穿着深蓝色的小西装,蓝色的领结端端正正,在空中画着圈,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穿着礼服的芭蕾舞演员。她又把小圆圆举起来,让它也转圈。小圆圆的白纱裙散开来,像一朵小小的、白色的、正在盛开的花。

“小团团,小圆圆,你们说妈妈好不好看?”艾雪把两只熊猫并排放在面前,歪着头,看着它们。小团团微笑,小圆圆也微笑。它们觉得妈妈好看。妈妈什么时候都好看。穿睡衣好看,穿工装好看,头发乱糟糟的时候好看,脸红红的时候最好看。

艾雪把两只熊猫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小团团的西装面料滑滑的,小圆圆的婚纱纱裙软软的,两个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皮肤,痒痒的。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朵在月光下慢慢绽开的花。她在床上滚了一圈,又滚了一圈,滚到左边,滚到右边,被子被她滚得乱七八糟,枕头掉了一个到地上,她没有捡。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滚的,还是热水澡蒸的,还是因为穿着这件新睡裙自己心里就甜丝丝的。

门开了。艾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衣,头发半干,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刚洗过澡,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像雨后森林里清冽的空气。他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转过身。

他看到了她。

艾雪躺在床上,粉红色的睡裙,绸缎面,在暖黄色的夜灯光芒下泛着柔柔的、像水波一样的光。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湿了一小片,还没干透。她的脸红扑扑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熟透了的草莓。她怀里抱着小团团和小圆圆,两只熊猫并排靠在她胸口,微笑着,像两个毛茸茸的、黑白相间的小护卫。

艾克的脚步停了。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忘了放下来。他的目光从她的头发移到她的额头,从额头移到眉骨,从眉骨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锁骨——那一小截露在睡裙领口外面的、白白的、细细的锁骨。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艾雪正低着头,给小圆圆整理婚纱裙摆,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她的手指在小圆圆的裙摆上抚来抚去,把皱褶抚平,把蝴蝶结正了正,嘴里念念有词:“小圆圆乖,妈妈帮你把裙子理好,明天我们穿得漂漂亮亮的去实验室,给多星和多辰看。他们也有兔子,你有熊猫。熊猫比兔子可爱。熊猫是国宝,兔子不是。你比兔子厉害。”小圆圆微笑。它不知道什么是国宝,但它知道妈妈爱它。比兔子厉害不厉害不重要,被妈妈爱最重要。

艾雪把小圆圆放在枕头上,又把小团团举起来,检查它的领结有没有歪。她凑得很近,近到睫毛快要碰到团团的鼻子。她的嘴唇微微嘟着,表情认真得像在检查一道复杂的能源公式。

“小团团,你的领结有点歪。妈妈帮你正一下。”她的手指捏住蓝色的领结,轻轻地转了转,转到了正中央。她又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笑了。

她抬起头。

她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那双她熟悉了十三年的、像黑曜石一样的、深不见底的、平时冷得像冰窖的眼睛——此刻不是冰窖,是火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那种熊熊的、烈烈的、像森林大火一样的烧,是那种慢慢的、温热的、像炭火一样的烧。红色的,橘色的,暖暖的,但不烫人,只是让人看一眼就从脚趾头麻到头顶,从皮肤麻到心脏,从心脏麻到每一根头发丝的末端。

艾雪的手停在了小团团的领结上。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像一尊被点了穴的、小小的、红扑扑的雕塑。她的脸从粉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血红,从血红变成了一种超越了人类色谱范围的、只有在超新星爆炸时才能看到的、极致的、耀眼的红色。她的耳朵烫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小汤圆,她的脖子红得像煮熟的虾,她的整个人像一颗被放在微波炉里转了三圈的草莓大福。

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手心在出汗。她的心跳快得像有人在敲一面急促的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粉红色的睡裙,绸缎面,领口开得不大不小,锁骨露在外面,裙摆散在床上,像一朵花。她又抬头看了看他——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的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只有她才能看到的弧度,他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种“你今晚真好看”的、不会说出来的、但比说出来更让人心软的温柔。

“艾克哥哥——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的声音在发抖,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快要掉落的叶子。

“刚才。”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刚洗完澡的低沉和慵懒,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他的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

“你——你怎么不敲门——”

“我进自己的房间,不需要敲门。”

“我——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准备好让你看到我穿这件——这件——”她说不下去了。她把小团团和小圆圆举起来,一手一个,挡在脸前面。两只熊猫微笑着,蓝色的领结和粉色的蝴蝶结挨在一起,大的微笑和小的微笑挨在一起,但挡不住她的脸——她的脸从两只熊猫的耳朵之间露出来,红得像一面旗帜。

艾克走到床边,弯下腰,把两只熊猫从她手里拿走了。小团团被放在圆圆怀里,小圆圆被放在团团怀里,大熊猫抱着小熊猫,一家四口,整整齐齐的,坐在床头柜上,微笑着,看着爸爸妈妈。艾雪的手空了。她不知道该放哪里,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最后缩到胸前,攥着睡裙的领口,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你——你不要看——”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我不好看——”

“好看。”

“不好看!”

“好看。草莓味的小雪团子。又甜又香。红扑扑的。软乎乎的。像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糯米团子。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草莓。像——像快乐星球最好看的那个女孩子。”

艾雪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你怎么可以说得这么自然”的、又气又羞又甜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咸咸的、甜得要命的眼泪。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艾克哥哥——你——你流口水了——”

艾克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嘴角。没有口水。她在骗他。但他不在乎。他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他伸出手,把她从枕头上捞起来,捞进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手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像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

“小雪团子,你今天好香。”

“那是沐浴露的味道。”

“不是。是草莓味。你自带的。”

“我没有自带草莓味!我又不是草莓!”

“你是。你是我的草莓。我的小雪团子。我的草莓味的小雪团子。又甜又香。真好吃。”他的嘴唇从她的耳朵移到了她的脖子,不是亲,是蹭。鼻尖蹭着她的皮肤,轻轻地,痒痒的,像一只小动物在闻一朵花。

艾雪的身体软了。她的手从睡裙领口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力气。她的脚趾蜷了起来,从大脚趾到小脚趾,一根一根地蜷,像五颗小小的、粉色的、受了惊的贝壳。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一只停在花上的、翅膀还在轻轻扇动的蝴蝶。

“艾克哥哥——你——你是不是想吃了我——”

“嗯。想了很久了。从你五岁来我身边的那天起,就在想了。”

“五岁——五岁你就想——你是变态——”

“嗯。你的变态。”

“我才不要变态——”

“你不要也得要。你已经要了。嫁给我了。跑不掉了。”

艾雪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不疼。但她掐了。她的嘴嘟了起来,嘟得老高,能挂一个油瓶。“你——你总是欺负我——从小说到大——从地球欺负到快乐星球——从婴儿欺负到现在——你——你不累吗——”

“不累。欺负你,怎么会累。”

“你——你坏——”

“嗯。坏猫。馋猫。你的。”

艾雪不说话了。不是没话说,是心里太满了,满到装不下任何语言。所有的字、词、句子都被那种又酸又涨又甜的东西堵住了,堵在喉咙里,堵在胸口里,堵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的温热。她的脚趾慢慢松开了,一根一根地展开,像五朵小小的、粉色的、在清晨慢慢绽放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