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鼓鼓
高中生活很充实,像是被摇过且还未开封的冰可乐——每一秒都憋着劲儿,随时可能喷涌而出。
开学一个月后,他们迎来了第一次月考。
铃声响起时,夏言的笔尖还在试卷上划出最后一道弧线。答题卡被前排的同学伸手抽走,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考场第一列第一个的位置上,祈念正偏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个懒洋洋的笑,像是在说“你还没写完啊”。
夏言白了他一眼。
交卷的时候,夏言从最后一排往门口走。走廊上已经闹起来了,有人拍着胸口说“完了完了”,有人拽着别人的袖子对答案,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祈念早就在走廊上等着了。拿着资料,整个人靠在墙上,像是在晒太阳——尽管走廊里根本没有太阳。
“怎么样?”祈念问。
“还行。”
“第12题选什么?”
“不想对答案。”
“我选了B。”
夏言看了他一眼:“选C。”
祈念默了一秒,然后他表情平静地把手上那瓶还剩一半的水递给夏言。
夏言接过水,拧开盖,喝了一口,没理他。
实则气鼓鼓。
走廊上挤满了人,他们俩逆着人潮往外走,谁都没再提那道题。夏言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祈念有没有被挤到——有个高个子男生差点撞上祈念的肩膀,夏言伸手拉了他一把,动作快得像本能。
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小学一起上学时就这样,过马路要拽着;初中一起骑车时也这样,下坡要喊一声;到了高中分到不同班,还是这样。
有些习惯长在骨头里,不用想就会动。
下午考完最后一门,天已经昏黑了。秋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多钟走廊上就得开灯。夏言从放在教室外的书包里抽出英语课本,准备回教室再看一会儿单词。他一转身,祈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下巴差点搁到他肩膀上。
“去不去自习室。”
那是专门为要在晚自习期间讲题的同学设置的房间,不大,但灯管很亮,桌子也宽敞。
“不能,没位置。”
“我跟你们班那个谁说了,他帮我占个座。”
“你跟谁说了?”
“就那个,姓什么的……”祈念想了想,眉头皱了一下,“算了,反正有位置。”
夏言看着他。祈念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事实上,确实也是天经地义的。
小学,同桌。初中也是。直到高中分班,才第一次不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开学第一个月,他俩已经养成了新习惯——每天课间都在走廊上荡会儿,看到对方,也不一定说什么,就是靠在栏杆上,默默挨着,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
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话要说。只是因为以前一直在一起,忽然分开了,总觉得哪里空了一块。那块空的地方不大,但时时刻刻都在,像掉了颗牙的牙床,舌头总忍不住去舔。
他们一起走进自习室。
嚯。
思皓冠坐在第二排,用自己的书包和本子占了两个位子。他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简简单单说了一个字:“这。”
夏言靠着他坐下来,拉开书包,拿出一本物理题集。
祈念偷兮兮地笑了一下,挨着夏言坐下。他把自己的椅子往夏言那边挪了挪,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刚好放得下一瓶水。
自习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都在埋头。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有人翻了一页书,声音脆得像咬了一口苹果。偶尔有两句低声的交谈,很快又归于安静。
祈念翻开英语课本,目光在单词表上移动,abandon,abandon,他念了两遍,却发现自己有点走神。abandon,放弃。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个词的意思,而是夏言中午拧开他水瓶时手指的动作,干净利落,骨节分明。
他索性合上书,转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校园里的树只剩下模糊的黑影,一团一团的,风一吹便轻轻晃动。远处教学楼的灯亮着,一格一格的,像谁在夜里摆了一排发光的积木。
“看什么呢?”夏言低声问。
“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你看那么认真。”
祈念没回答。夏言也没追问,重新低下头做题。他的笔在草稿纸上画草稿图,画得又快又稳。
安静了一会儿,夏言忽然开口:“今天考场你坐第一列第一个。”
“嗯。”
“我坐最后一列最后一个。”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自习室里好像忽然安静了一瞬。不是因为有人听了他们说话——根本没人注意他们。因为声音很轻,轻得很。但夏言自己说完就后悔了,他觉得这句话说得有点没头没尾,像是不小心把心里想的东西漏了出来。
祈念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很快地闪过去,又很快地收回来。像夏天傍晚天边忽然亮了一下的闪电,你还没看清,它就没了。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像是什么都没想,又像是什么都懂了。
“那怎么了,”祈念说,“又没隔多远。”
从第一列第一个到最后一列最后一个,对角线,最远的距离。
但他说没隔多远。
夏言嘴角动了动,没接话。他盯着自己面前的物理题,那道题他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他把笔换了个方向握着,又换回来。
窗外的树影还在轻轻晃着。自习室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像秋天的树叶被风卷过地面。
祈念拿起笔,重新投入题海。
他没有再去看窗外那些分不清的树影。因为他知道身边坐着的是谁。
这就够了。
夏言和祈念,谁都知道,只要一抬头,那个人一定在。
就像小学时在夏夜的院子里写暑假作业。两个人趴在凉席上,同一张凉席,脚丫子碰在一起,谁也不会特意躲开。姥姥在屋里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偶尔传来一句台词,听不清楚。天黑了就一起抬头看星星——其实没几颗星星,城市的光太亮了,但小孩子不管这些,天上的亮点就是星星。
夏言说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祈念说不对,北极星没那么亮,那肯定是人造卫星。两个人争论了半天,从星星说到卫星,从卫星说到宇宙飞船,最后发现那其实是远处楼顶上的一盏灯,黄色的,一闪一闪的,大概是航空障碍灯。
他们笑了很久,笑到姥姥从屋里探出头来说“乖乖,你们两个疯了吧”。
姥爷端着给姥姥削好的苹果。
“小孩都这样,多好,多好!”
后来上了初中,有时晚自习下课一起骑车回家。那条路他们满打满算骑了三年,哪里有坑,哪里路灯会闪一下,闭着眼睛都知道。夏言骑在前面,祈念在后面跟着,两个人之间永远隔着半个车轮的距离。有时候祈念骑得慢了,夏言就放慢速度等,也不回头看,就慢下来,慢到祈念追上来,然后再一起往前骑。
那些年他们很少说什么“你是最好的朋友”之类的话。觉得肉麻,觉得没必要。
但每天早上祈念会在夏言家楼下等他,哪怕下大雨也等,撑着伞站在那棵樟树底下,书包背得鼓鼓囊囊的。夏言从窗户往下看,看到那个人的伞被风吹歪了也不扶一下,就急急忙忙往下跑。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谢谢”和“对不起”。不需要。
两天考试,进行的还算顺利。
至少对于他俩来说。
风轻轻吹过几天。
“考试成绩出来了嗷,贴在公告栏上,挤不进去的来办公室找我”下课前,班主任张老师用手指叩了叩讲台桌面。
公告栏前,夏言把校服袖子往上撸了撸,深吸一口气,像一颗鱼雷一样扎了进去。胳膊肘、肩膀,在别人的后背和肋骨之间硬生生挤出一条血路。
第一......思皓冠。
哇。
夏言眯着眼睛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思皓冠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印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连个并列都没有。
不是震惊。
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有人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不疼,但是整个人会往前踉跄一步。
每次晚自习抬头往旁边看的时候,思皓冠都在做题。不是做作业,是做他自己买的题册,那本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的《高考真题汇编》。下课的时候他在做题,午休的时候他在做题,连体育课那点空闲,他都坐在树荫底下做题。
偶尔夏言趴桌上睡觉醒来,迷迷糊糊往右瞥一眼,看到的就是思皓冠低垂的睫毛,和他笔下沙沙沙沙的声音,像蚕在吃桑叶。
蚕把桑叶吃完了,结了个茧,名字挂在了年级第一的位置上。
夏言往下找。
第六,祈念。
第七,夏言。
夏言盯着祈念那两个字看了两秒钟,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撇。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从小到大,祈念永远压他一头。小学的时候是身高,初中的时候是篮球,现在到了高中,连排名都要压他一位。
夏言甚至能想象到祈念看到成绩单的表情,一定是那种“不好意思啊这次发挥不太好”,然后眉毛微微往上挑一下,眼底压着一点得意,等着夏言来掐他的脖子。
气死了。
夏言拔腿就往人群外面挤,这次比进来的时候还要蛮横,肩膀直接顶开一条路。他走得飞快,校服被挤得皱巴巴的也没管,腮帮子鼓着,像一只被惹毛了的河豚。
不小心撞到同学。
“对不起!”
也终于能冒出来了,又差点撞上个人。
“对不...”
夏言刚抬头。
...
祈念双手插在裤兜里,校服拉链拉得很低,露出一截灰色卫衣的领口。他的头发一个月来又长了一点,,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线条干净得不像话。
夏言看到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人真的非常非常欠揍。
“看到了?”祈念先开的口,语气淡淡的。
“嗯。”
“第几?”
“你不都知道了吗。”夏言不想接这个话茬,闷头往前走。
祈念不紧不慢地跟上来,步子很大,两条长腿迈得很从容,夏言走多快他都跟得上。走廊上没什么人,大部分人都还挤在公告栏那边,只有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得很清楚。
“怎么不说话?”祈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点点笑意。
夏言加快了脚步,试图掩盖自己的气鼓鼓。
祈念也加快了,但步伐依然从容,像一只猎豹在慢悠悠地追一只炸毛的兔子。他追上夏言,不紧不慢地走在他旁边,偏过头看他。夏言不看他,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腮帮子鼓得更圆了。
“哎,”祈念忽然伸出手,用食指戳了戳夏言鼓起的脸颊。
夏言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烦不烦。”
“你这样子很像……”
“像什么?”
祈念没说完,笑了,把手重新插回裤兜里。他们并肩走过了长廊,微微弱的阳光从窗户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淡淡的,投在对面的墙上,一高一矮,一瘦一窄。
那年冬天祈念突然窜了个子,一夜之间就比夏言高了,从此再也没有被夏言追回来过。
夏言至今记得那个冬天,记得祈念站在教室门口,头顶快要到墙壁上的高窗,他张着嘴愣了两秒钟,然后踮起脚尖比了比,发现踮起来才勉强跟祈念平视。
那天晚上他在被窝里气了很久。
现在也是。
他们拐过走廊的转角,往教学楼后面走。后面有一排银杏树,叶子还没全黄,边缘镶了一圈金边,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这段路是回教室的近道,没什么人走,地上落了几片早黄的叶子,踩上去脆生生的。
祈念忽然停下来。
夏言走出去两步,发现身边的人没了,也停下来,皱着眉回头看他。祈念站在银杏树下,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他的表情不太一样了,刚才那点戏谑的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认真的神色。
“夏言。”
“干嘛?”
“你别生气了。”
夏言被这句话问得噎了一下。他确实有点,他感觉自己生气的很莫名其妙。
但并不是因为祈念排在他前面——好吧,是有那么一点点,但不是全部。更多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毛衣起了一层毛球,摸上去哪哪都不顺滑。他努力了一个月,每天晚上刷题刷到十一点半,连做梦都在解题,结果呢?
但他知道,这件事谁也怪不了。
“我没有。”夏言说。
祈念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太长了,长到夏言有点不自在,先别开了脸。
他和祈念认识太久了,久到撒谎毫无意义。
祈念比任何人都能更快地拆穿他,因为他从小就是这样,不高兴了就会鼓腮帮子,不是故意鼓的,是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自然就鼓起来了。
林萧管这叫“河豚模式”,祈招娣也这么叫,两个妈妈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总是笑得前仰后合。
“因为我比你高一名。”
夏言猛地转过头来。
祈念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样子,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他动了动口袋里的手,但没有抽出来,看起来非常放松,但夏言认识他已经十年了,看得出来这姿态是装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瞎子都能看出来”
好吧,夏言自认为自己装得很好
“啥时候学的读心术”
“读你不需要学。”祈念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银杏叶沙沙地响,远处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口哨声,有人在高喊“传球”,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朦朦胧胧的,不太真实。
夏言垂下眼睛,没说话。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什么呢?说“对,我觉得很没面子”?太幼稚了。或者说“我小心眼了”?太酸了。再或者说“我不甘心”?太轻了。
不甘心是不甘心的,但不是那种不甘心。
“你有没有觉得,”祈念斟酌着开口,“你这个人,特别——”
“特别什么?”夏言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些。
祈念抬头看了他一眼。夏言的神色变了,不再是气鼓鼓样子,他的眉峰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风暴来临前,空气突然变得凝重。
“特别闷。”祈念说出了口。
夏言的表情松弛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气鼓鼓。但祈念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他不明白那一瞬间的变化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夏言很少有这样的表情,他永远是一副“随便啦”“都行啊”“你开心就好”“我是你爹”的样子,有时古灵精怪,喜欢做鬼脸,但都像是天塌下来也跟他没关系。
但刚才那一下,他分明是在紧张。
紧张什么?
可能连夏言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走吧,”祈念率先迈开了步子,“快要上课了。”
夏言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祈念的校服被风吹得贴在了身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他的步子很大,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夏言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
...气鼓鼓。气的莫名其妙。
他们回到教室的时候,大部分同学都已经从公告栏那边回来了。
教室里吵吵嚷嚷的,有人在讨论排名,有人在问同桌的分数,有人趴在桌上哭,一个寸头男生大声说“我考砸了但没关系下次再来”,听起来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考砸了的样子。
毕竟尖子班能差到哪里去。
夏言走回座位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右边旁了一下。
思皓冠已经坐在那里了。
还是那副样子,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面前摊着一本化学练习册。他手里的笔在匀速移动,沙沙沙沙,他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很长,鼻梁很直,皮肤在日光灯下显得有点苍白。
夏言坐下来,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思皓冠没有抬头。
夏言把手伸进桌肚里摸课本,摸到一本物理,一本英语,还有一本草稿本。他的手指碰到草稿本的边角,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来,上个礼拜自习课的时候,他趴在桌上偷懒,余光瞥见思皓冠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他以为是做题,就没在意。后来思皓冠去上厕所了,那张草稿纸还摊在桌上,夏言不经意地看了一眼。
不是公式,不是演算。
是一行字,被划掉了,但还是能看出痕迹。
写的是什么来着?夏言努力回忆,但当时只是瞥了一眼,没太在意。好像是四个字,又好像是五个。字迹很轻,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上课了,翻到第67页。”
是思皓冠的声音。
“哦...谢了。”
“你看什么呢?”思皓冠问。
“没看什么。”
夏言用余光看到,思皓冠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往那边又移了一点。那一点的角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发现不了。但夏言发现了,因为他的余光刚好在那个方向上。
思皓冠在看自己。
那目光很轻,像黄桷树,被风卷起来,还没落地又被卷起来,飘飘荡荡的,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一瞬间,思皓冠就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回到练习册上,笔尖又开始移动。
沙沙沙沙。
蚕又在吃桑叶。
夏言的笔停在纸面,一滴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笔记本的页面上洇开一个蓝色的圆点。他盯着那个圆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很快,快到他要抓不住了。
想到祈念。
夏言咬住了后槽牙,腮帮子又鼓起来了。
算了,他考的好是他有本事...
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