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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归

福利院门口的黄桷树被风吹着发出沙响,蝉声忽长忽短,叫一阵歇一阵,歇的时候世界很空,叫的时候世界很满。

“向阳福利院”的铁牌有些锈,前面站着两大一小,夏言的手被两人牵着,等着车。

两个大人脸上都笑着,夏言没有,但眼睛很亮,像清潭。

那个男人蹲下,但还是比夏言高出一小截。

他松开手,把夏言卷着的半边衣领翻出来,手悬在他的头顶,犹豫片刻后轻轻落下,将那几缕凌乱的发丝理顺——这是他第一次以父亲的身份,触碰这个被他领养的孩子。

那个女人微微俯下身子,一股栀子花的香味,也可能是刚结束一场夏雨,微微濡湿的空气中,这股香味更甚。

“小宝,你看,那辆车是不是?姥姥姥爷来了……走,咱们过去。”

一辆黑车靠在路边,车门自动打开。

最先迎来的是彩炮。

声音突然,夏言抖了一下。

女人感觉自己的手被牵的更紧了。

“哎呦我,欢迎夏言小宝贝回家!”一对较为年老的夫妇从车上下来。

山城养出的人,骨子里自带坡度——不绕弯,不拐角,话从心里出来,就像江水出了峡口,坦坦荡荡,直奔沧海。

只感觉一道残影闪过。

“你慢点!七十好几的人了,跟个毛猴子一样!”奶奶在后面骂,声音大得整条道路都听得见,手上却忙着拎包拿东西,动作比老头还利索。

“老子等不了了!”老头下车就嚷嚷,西服都顾不上整理。

“啷当”,艳红的横幅展开,带着一点风。

“欢迎夏言小宝贝回家!”

姥姥追上来,一巴掌拍在老头背上:“喊啥子喊?声音这么大,把娃儿吓到起!”然后转头看着夏言。

“乖乖”

夏言躲在新爸妈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头。

老头二话不说,蹲下去就伸手——不是轻轻握,是直接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崽儿!姥爷抱!你啷个这么轻?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夏言吓了一哆嗦。

“你放下来!”姥姥急了,声音陡然拔高八度,“跟你说不要吓到娃儿!耳朵呢?带没带出门?”

老头悻悻地把孩子放下,嘴里嘟囔:“我高兴嘛……”

姥姥蹲下来,和夏言平视。她的脸变得很快——刚才吼老头的凶劲全收起来了,眼角弯弯的,声音软得像热糍粑:“乖乖,莫怕。你姥爷就是个炮仗,光响不伤人。”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只小熊,塞到孩子手里,“拿着,姥姥给你买的。你看它像不像你?憨憨的。”

路人:FENDI的水貂毛泰迪熊...?

老头在旁边急了,抱着夏言上车,他从包里掏出三四个绒布盒子,打开全是金锁、玉坠、钻石小挂件。“这个保平安,这个开过光,这个……”他一个一个往孩子脖子上挂,挂得夏言快抬不起头。

姥姥瞪他一眼:“你挂那堆金坨坨,乖乖脖子受得了?”

老头一梗脖子:“那你不早说!”

“我说了你听吗?你那耳朵就是个摆设!”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夏言却慢慢不紧张了,甚至有点想笑——因为那个凶巴巴的姥姥,嘴上骂着姥爷,手里却在给姥爷拍西装上的灰。

最终也不知道怎么出的发,闹着闹着车便发动了。

夏言向窗外看去,二楼,老师和阿姨们正挤着向窗外探去身子,挥着手。

他犹豫着颤颤举起手,挥了挥。

那个房间本是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睡觉的地方,他的床位靠窗,这样躺下也能看到外面的黄桷树的叶子在阳光下的明媚。

他感觉到自己的肩上被搭上了一条手,正紧紧的挽着自己。

是抱吗?

夏言能记住的怀抱,一次是刚来福利院时小朋友们对他的迎接,一次是晚上回想起过往的颤抖,被院长轻轻拥入怀中。

他微微仰头,看着车顶上的星空顶...

好漂亮,这是他这个年龄段唯一能用来形容的词了。

思绪也慢慢飘远。

他对自己为什么来到福利院的印象比较模糊。

在他的记忆中,就没有妈妈过,也无旁人描述,只有外婆在世前,和他说过,她的女儿长的很好看,她是她骄傲。但外婆去世后,关于妈妈的描述也像山中大雾散去,本就飘渺,尽更甚。

关于爸爸 ...

身上好像又泛起密密的痛...

不知道路边的景象倒退了多久,直到在停车场稳稳停下。

夏言下车,走到家的这一小小段路,他感觉自己像是流动球一样被人换着抱。

很安心。

家门打开,家中不像常规的其他家那样普遍白净,而是淡淡的彩色。

夏言的脑海中回闪了一帧的忆流。

老鼠,发霉的被子,缺腿的柜子,砖头垫着 很暗,很暗。像一间没有窗的房间。

闪了一下就没了。

没人看见他愣的那一秒。

夏言跨进去。踩在鞋垫上,软软的。玄关的灯是黄的,不刺眼。

他忽然想起来,那双缺腿的柜子,砖头是他自己垫的。那时候他够不到灯的开关,每天都是摸黑爬上去的。手摸到霉斑的时候,湿湿的,凉凉的。

他看了看这间屋子。

灯开着。不是他开的。

姥姥在厨房找杯子,姥爷在阳台接电话,声音很大:“对!对!到了到了!”妈妈蹲在地上拆鞋盒,爸爸在帮他解金锁的扣子。扣子有点紧,他低着头,很认真。

没有人发现夏言在笑。

很小很小的笑。

像黄桷树的叶子翻了个面,阳光照着的那面翻过去了,背面的银色露出来,不亮,但看久了眼睛会不舒服。

蝉又叫了。

很远。

像在另一个世界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