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父女对峙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苏晚棠握着账册的手,指节泛白。她迅速将账册塞回暗格,合上盖板,转身面对父亲,神色平静无波。
“父亲。”她福了福身,语气如常,“女儿给父亲请安。”
苏太傅一步步走进来,反手将门掩上。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我问你,”他声音低沉,压抑着怒火,“你在做什么?”
苏晚棠抬眸,迎上父亲的目光:“女儿见父亲近日操劳,想找些清心宁神的香料,记得父亲曾说书案后有旧香方,便来寻寻看。”
“香方?”苏太傅冷笑一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暗格里,何来香方?”
苏晚棠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女儿未曾打开暗格,只听父亲提过,便想来试试运气。”
“未曾打开?”苏太傅猛地伸手,一把拉开暗格盖板。
蓝布账册露了出来。
苏晚棠垂眸,掩去眼中的情绪。
“这是什么?”苏太傅拿起账册,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你果然打开了。”
“父亲息怒。”苏晚棠依旧平静,“女儿只是好奇,想看看这旧物里写着什么。”
“好奇?”苏太傅将账册重重摔在书案上,“苏晚棠,你何时变得如此大胆!这暗格是你能随便动的吗?这里面的东西,也是你能看的吗?”
他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
苏晚棠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父亲,这里面写的,是十五年前的旧账,对吗?”
苏太傅瞳孔一缩,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
“你……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这里面记载着四十万两赈灾银的去向。”苏晚棠一字一句道,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也知道,有人想把这口黑锅,扣在苏家头上。”
“住口!”苏太傅厉声喝道,脸色铁青,“谁准你胡说八道!这是要掉脑袋的话!”
“父亲怕了吗?”苏晚棠向前一步,目光灼灼,“怕这账册落入他人之手,怕苏家百口人被牵连,还是怕……您自己清白的名声受损?”
“你——!”苏太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晚棠,“孽障!孽障!你今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竟敢这样同你父亲说话!”
“女儿不敢。”苏晚棠垂下眼帘,语气依旧平静,“女儿只是想提醒父亲,这账册放在此处,并不安全。”
“不安全?”苏太傅冷笑,“这暗格除了我,无人知晓!你是怎么找到的?”
苏晚棠心中一凛。
糟了。
她忘了,父亲并不知道她前世见过这账册。
“女儿是猜的。”她迅速冷静下来,“父亲平日最爱收藏古籍字画,这《高山流水图》挂在书案后,位置显眼,女儿便猜想,父亲既以此画为饰,暗格或许就在画后。至于开锁……女儿前些日子见父亲开锁时手法特别,便留心学了些皮毛。”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如何发现暗格,又圆回了开锁的手段。
苏太傅狐疑地看着她,显然并不完全相信,但一时也找不到破绽。
“就算你找到了,又如何?”他冷哼一声,“这账册事关重大,岂是你能过问的?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若再敢私自翻看,我便将你禁足棠梨院,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院子半步!”
“女儿遵命。”苏晚棠顺从地应下。
苏太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无名火更盛。往日女儿犯错,总会红着眼眶认错,今日却这般油盐不进,平静得可怕。
这孩子,真的变了。
“你退下吧。”他疲惫地挥挥手,“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母亲。”
“女儿明白。”
苏晚棠福了福身,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
苏太傅正背对着她,站在书案前,手中紧紧攥着那本账册,肩膀微微垮着,背影竟有几分佝偻。
那一刻,苏晚棠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前世,父亲下狱时,她去看他。他头发花白,形容枯槁,却仍紧紧攥着那本账册,对她说:“棠儿,爹是清白的……”
那时她不信,只觉得父亲是老糊涂了,还在为自己开脱。
直到她死前,才从谢无咎口中得知,父亲确实是被冤枉的。那四十万两白银,确实没有进苏家的门。
“父亲,”苏晚棠轻声开口,打断了苏太傅的沉思,“女儿告退。”
苏太傅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苏晚棠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门外,夜风微凉。
她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好险。
差一点,就被父亲发现了。
回到棠梨院,苏晚棠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
她摊开手掌,那枚谢无咎送来的铜钥匙静静地躺在掌心,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刚才在书房,她本有机会拿走账册。只需将账册塞入袖中,父亲未必会发现。可她最终还是放弃了。
为什么?
是因为父亲的背影吗?
还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仅凭一本账册,或许并不足以洗清苏家的冤屈?
前世,账册被官府搜走,却并没有还父亲一个清白。反而成了指控父亲“销毁证据”的把柄——因为账册的关键几页,被人撕掉了。
撕掉的那些,才是真正的罪证。
谢无咎给我这钥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让我去那个废弃的当铺,找那些被撕掉的那几页?
还是说,他在怀疑我?
怀疑我知道账册的内容,甚至……怀疑我与当年的案子有关?
苏晚棠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这潭水,比她想象得更浑。
“小姐,”青黛推门进来,神色紧张,“柳姨娘那边有动静了。”
“说。”
“柳姨娘把刘嬷嬷叫去骂了一顿,说她办事不力,差点坏了大事。”青黛压低声音,“还听说,柳姨娘派人去宫外递了帖子,好像是递给……宫里的柳贵人。”
苏晚棠猛地睁开眼。
柳贵人。
也就是当今贵妃,皇帝的宠妃,柳姨娘的族姐。
前世,柳姨娘就是靠着这位族姐,才能在府里横行霸道,甚至在苏家落难时,落井下石。
“什么时候递的帖子?”
“就是方才,一个心腹嬷嬷送出去的。”
“立刻去查,柳姨娘在帖子里写了什么。”苏晚棠站起身,在房中踱步,“还有,盯紧宫门口,看有没有内侍出来传话。”
“是!”
青黛匆匆离去。
苏晚棠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柳姨娘这是坐不住了。
今日之事,虽然暂时压了下去,但父亲对她的信任,必然大打折扣。她这是要向宫里求援了。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为了保住自己在府里的地位吗?
不,不对。
前世,柳姨娘并没有这么早向宫里求援。她一直等到苏家落难,才跳出来踩上一脚。
现在,苏家还好好的,她急着搬救兵,是为了什么?
除非……她察觉到了更大的威胁。
比如,十五年前的旧案。
苏晚棠心中一凛。
难道,柳姨娘也知道那本账册的存在?甚至,她本身就是当年那桩案子的参与者?
“小姐,”青黛去而复返,脸色凝重,“查到了。柳姨娘在帖子里,提到了您。”
“我?”
“是。她说,苏家大小姐近来行为古怪,疑心甚重,恐对苏家不利。还特意提到,大小姐似乎对十五年前江南之事有所了解,让贵人提防,必要时……可请皇上敲打一二。”
苏晚棠冷笑一声。
好一个柳姨娘!
自己理亏在先,竟反咬一口,还要借刀杀人!
“她倒是会借力。”苏晚棠眼中寒光闪烁,“可惜,她找错人了。”
柳贵人是宠妃,但她宠的是皇帝的色,而非皇帝的权。真要论起影响力,远不如那些根基深厚的太后、皇后一系。
更何况,谢无咎在宫里,也不是没有耳目。
“青黛,去告诉陈先生,就说我请他明日过府一叙,就说……我想请教《诗经》里的典故。”苏晚棠缓缓道。
“是。”
陈先生是父亲的幕僚,也是目前少数值得信任的人。今日书房之事,她需要有人帮她圆谎。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陈先生帮她拿到那个废弃当铺的钥匙——如果谢无咎给的这把打不开的话。
不,等等。
苏晚棠看着手中的铜钥匙,忽然想到了什么。
谢无咎为何不直接把账册拿走?以他的权势,潜入苏府如探囊取物。
他给我钥匙,让我去当铺,是在试探我,还是在保护我?
保护?
苏晚棠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谢无咎这种人,眼里只有利益和目的。他帮我,必定是有目的的。
“小姐,”青黛见她神色变幻不定,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要不要去告诉老爷?柳姨娘往宫里递帖子的事……”
“不急。”苏晚棠合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夜色,“让父亲知道,只会让他更心烦。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而且,我想看看,柳姨娘能从宫里搬来多大的救兵。”
既然她要玩,那我就陪她好好玩玩。
翌日清晨,陈先生如约而至。
苏晚棠已在花厅备好茶点,见他进来,起身相迎。
“陈先生。”
“大小姐。”陈先生拱手行礼,神色间带着几分恭敬,“昨日之事,老朽已听说了。大小姐处理得当,避免了府里的一场风波。”
他这是在替她圆话,说她昨日去书房,是为了处理春桃的事。
苏晚棠心中感激,面上却道:“先生过誉了。只是昨日之事,终究是府里的丑闻,还望先生莫要外传。”
“老朽明白。”陈先生坐下,接过青黛递上的茶,轻抿一口,“大小姐今日请老朽来,不止是为请教《诗经》吧?”
“先生聪慧。”苏晚棠也不再遮掩,开门见山道,“我想请先生帮我找一个人。”
“谁?”
“城南,朱雀街,槐荫巷尽头,那家废弃的‘兴隆当铺’的前任掌柜。”苏晚棠一字一句道。
陈先生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
他震惊地看向苏晚棠,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大小姐……您怎么知道这家当铺?”
苏晚棠心中一紧。
看来,陈先生果然知道这家当铺。
“我偶然听父亲提过一嘴,说年轻时曾去那里当过东西。”她面不改色地撒谎,“如今想找些旧物,却不知那当铺早已废弃。想着,或许能找到当年的掌柜,问问线索。”
陈先生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放下茶盏。
“那家当铺,二十年前就关了。掌柜姓钱,叫钱有德,后来不知所踪。”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大小姐,那地方……不干净。”
“不干净?”
“传闻,当年那当铺里,发生过命案。而且,与一桩旧案有关。”陈先生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大小姐还是莫要深究的好。”
苏晚棠心中雪亮。
命案,旧案。
指的就是十五年前的那桩贪污案。
“先生放心,我只是想找些旧物,并无他意。”苏晚棠语气诚恳,“若先生知道钱有德的下落,还请告知。”
陈先生沉默良久,才道:“老朽只知道,钱有德有个儿子,叫钱三,早年混迹市井,后来不知所踪。或许,可以从他入手。”
“多谢先生。”
送走陈先生,苏晚棠站在廊下,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要下雨了。
“小姐,”青黛撑伞过来,“谢将军那边,要回信吗?今日酉时,听雨轩。”
苏晚棠看着手中的伞,又看看阴沉的天。
“去。”
她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个谢无咎。
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酉时,听雨轩。
雨果然下了下来,淅淅沥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苏晚棠撑着一把油纸伞,走进茶楼。掌柜早已等候多时,引着她上了二楼,来到天字号房。
推开门,谢无咎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蓝色常服,少了几分武将的凌厉,多了几分文士的儒雅。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
“苏大小姐,请坐。”
苏晚棠收起伞,放在门口,走到他对面坐下。
“将军约我前来,不知所为何事?”她开门见山。
谢无咎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昨日之事,谢某已听说了。苏大小姐,好手段。”
他知道了。
苏晚棠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军说笑了。不过是府里一点腌臜事,不值一提。”
“腌臜事?”谢无咎轻笑一声,“能让柳姨娘低头认错,能让苏太傅心生疑虑,这可不是一般的腌臜事。”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地看着她:
“苏大小姐,你昨日去书房,不是为了找香方,也不是为了处理春桃的事,对吗?”
苏晚棠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将军想说什么?”
“我想说,”谢无咎一字一句道,“你是为了那本账册去的。”
苏晚棠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将军既然知道,何必再问我?”
“因为我想知道,”谢无咎盯着她的眼睛,“你看到了多少?又,记住了多少?”
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烛火摇曳。
苏晚棠与他对视,良久,缓缓开口:
“将军,你给我的那把钥匙,打不开城南那家当铺的门。”
谢无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赞赏。
“你试过了。”
“试过了。”苏晚棠坦然承认,“而且,我还知道,那当铺的密室里,有一个夹层。夹层里,应该放着账册缺失的那几页。”
谢无咎身体向后靠去,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她。
“看来,苏大小姐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彼此彼此。”苏晚棠直视他,“将军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何不直接去取?还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把钥匙给我?”
“因为,”谢无咎目光深沉,“有些路,只能你自己走。”
“什么意思?”
“那当铺里,有机关。也有人守着。”谢无咎淡淡道,“我的人进去过两次,都无功而返。而你是苏家大小姐,你的身份,是最好的掩护。”
苏晚棠冷笑:“所以,将军是在利用我?”
“互利互惠。”谢无咎纠正道,“你拿到那几页纸,我帮你洗清苏家的冤屈。各取所需,不是吗?”
“若我拿不到呢?”
“那你父亲书房里的账册,就会‘意外’地出现在御史台的案头。”谢无咎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你觉得,到时苏太傅,还能保得住苏家吗?”
苏晚棠握紧茶盏,指尖泛白。
她早该想到的。与虎谋皮,哪有那么容易。
“好。”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答应你。但将军也要答应我,在我拿到东西之前,绝不能动我父亲书房里的账册。”
“可以。”谢无咎爽快应下,“不过,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苏晚棠皱眉,“城南那当铺废弃多年,要找到密室,还要避开守卫,三天太紧了。”
“三天,足够了。”谢无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苏大小姐,别忘了,你还有陈先生这条线。”
苏晚棠心中一震。
他连陈先生都知道!
“将军还知道什么?”
谢无咎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停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
“苏大小姐,这一局,你我都在局中。要么,我们一起赢。要么,我们一起死。”
说完,他推门而出,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晚棠独自坐在茶室里,看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心中一片冰凉。
她终于明白,自己踏入的,是怎样一个深渊。
可现在,她已无路可退。
“青黛,”她起身,声音冷静得可怕,“去查,钱三在哪里。”
“是。”
雨后的天空,阴云未散。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