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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自毁

“哎哟哟——这是干什么呀!”

就在气氛紧绷到一触即发的档口,城南一个箭步蹿了出来,脸上堆起万分圆滑又无奈的笑容,张开双臂,夸张地试图隔开几方之间无形的刀光剑影。

“误会,都是误会!既然大家能在这儿碰上,那就是缘分!走走走,今天我做东,楼上包厢还空着,咱们再开一局,喝两杯,谁也别跟我抢啊,谁抢我跟谁急!”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将身体转向肖战,语气熟稔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埋怨,仿佛只是老朋友间寻常的调侃:

“还有你呀小战战!不是哥哥挑你理,你说你这不声不响就走了,连个招呼都不跟哥几个打,也太不够意思了吧?等会儿可得自罚三杯,好好跟我们说说,最近都跑哪儿潇洒去了?把我们这些老朋友都给忘了吧?”

插科打诨完,他又迅速转向楚济州,脸上的笑容无缝切换成商人式的热情与精明,伸出手:

“楚总!哎呀久仰大名!您看这闹的……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嘛!听说您那游戏公司今天开业?好事儿啊!我等会儿就让人送一百个最气派的花篮过去,给您添添喜气!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迟雨一般见识,他一个刚出校门的毛头小子懂什么啊?”

城南说着,还试图做出哥俩好的姿态,伸手去拍楚济州的肩膀。奈何楚济州身量比他高,他不得不悄悄踮了踮脚,动作略显滑稽,但脸上那副万事好商量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楚济州虽然不认识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自来熟到极点的男人,但对方话里话外分明是想给剑拔弩张的双方一个台阶下,而且言语间对肖战并无恶意,甚至带着维护。这份斡旋的善意,他暂且收下。

他没有推开城南的手,只是微微侧身,姿态依旧客气疏离:“您客气了,花篮不必破费。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王一博和满脸怨毒的迟雨,语气平稳而坚定,“我和阿战已经用过餐了,就不打扰各位雅兴,先走一步。”

说完,他不再看城南,也完全无视了王一博几乎要将他洞穿的视线,转过身。他的手掌带着一种温和的力道,轻轻覆在了肖战因为紧绷而微微僵硬的背脊上。透过衣料,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走吧,阿战。” 他低声对肖战说,声音是面对迟雨等人时截然不同的温润柔和。

不是只有他王一博会用暴力、用标记、用充满占有欲的言行来“宣誓主权”。

同样的,楚济州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更温和,更体面,更符合社交礼仪,却同样清晰明确地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告:

不论过去如何,现在,站在这里的Omega,由我楚济州接手。

这份平静却有力的姿态,比任何激烈的对抗都更具挑衅性。

“站住。”

那带着安抚意味的、落在肖战背上的手,那声亲昵自然的阿战,那副全然保护者的姿态……像无数根细密而尖锐的倒刺,狠狠刮擦着王一博本就暴躁多疑的神经。

最后一点强压的理智,似乎也要崩断。

他向前一步,声音低沉冰冷,带着不容违逆的命令口吻:

“我让你们走了吗?”

那熟悉的、带着绝对掌控欲和隐隐威胁的质问,如同条件反射的开关,让肖战的身体本能的、不受控制地一僵。仿佛过去六年里,每一次他试图表达不满、试图争取什么、或仅仅是心情低落想要独处时,背后都会传来这样一声带着不悦的诘问,然后他便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身,换上温柔或顺从的表情。

楚济州敏锐地察觉到了肖战身体的僵硬,眉头一蹙,刚想再次开口,替他将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顶回去。

一只素白、清瘦的手,轻轻拦在了他身前。

是肖战。

就见他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这一次,他没有再躲避,而是抬起眼,直直地、迎上了王一博那双因为愤怒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着王一博,如同看着一个与自己有着深仇大恨、却又无需再浪费情绪的陌生人。

然后,用一种同样没什么起伏的、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我们没有义务,陪您在这里继续闹。”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王一博身后、正一脸嫉恨盯着自己的迟雨,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嘲讽:

“还是说,王总现在……是想替您的未婚妻出头呢?”

是“替他”,继续用更恶毒的语言羞辱我?

是“替他”,将我们那段不堪的、你情我愿却又见不得光的过往,亲手一层层剥开,抖落在阳光下,供所有人观赏、评头论足?

还是……“替他”,彻底将我踩进泥谭里,来彰显你对你正牌未婚妻的维护,和你对我这个前情人的彻底弃绝?

每一个可能,都让肖战的心冷上一分。

“你生气也要有个尺度!” 王一博几乎是低吼出来,他受不了肖战用这种平静到漠然的眼神看他,用这种将他与迟雨相提并论的语气说话,“我何时……”

何时想过要这样伤害你?

这句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白的、带着不甘和一丝委屈的诘问,还没能完全说出口,就被肖战平静地打断了。

“既然王总没有这个意思,” 肖战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盖过了周围的窃窃私语,“那么,借着今天这样公开的场合,我们就把话一次性说清楚吧!”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刺痛,却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清醒。

自揭伤疤纵然很痛。

但没办法,不是吗?

如果你一味地害怕、退缩、想要维持那点可怜又可笑的体面,那么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肆无忌惮地欺负你,践踏你,将你的尊严和真心,碾得粉碎。

既然遮羞布已经被扯下,不如……就亲手把它挖掉。哪怕过程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没错。”

肖战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或好奇或同情鄙夷的脸,最后重新定格在王一博骤然紧缩的瞳孔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以一种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冷静,在略显嘈杂的走廊里响起:

“我以前,是跟过你。”

“六年。”

“无论你如何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包养,是情人,是各取所需的交易,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六年的时间不算短了。我自认为……对你是没有亏欠的。”

“我做好了一个秘书该做的一切,甚至更多。在生活上,也尽力做到了你期望的……合格。”

他每说一句,王一博的脸色就阴沉一分,手指不自觉地蜷紧。

“当然,你对我……也很好。” 肖战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金钱,物质,表面的纵容,那些旁人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优渥生活,我似乎……都得到了。”

“所以,” 他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强行压平,“你要订婚,我不哭也不闹,甚至……归还了你送给我的一切。”

“我安静地离开,没有纠缠,没有索要任何分手费,没有对外说过你半个不好。”

提起这个,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给了彼此最大的体面。

可为什么?

连这最后一点点,他拼尽全力想要保全的、可怜的自尊,你都不肯给我?

非要追上来,用最不堪的方式,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我最后那点遮羞布也要撕得粉碎?

“王一博……”

肖战看着他,看着这个他爱了六年、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的男人,眼底终于无法控制地泛起一片湿润的水光。

“哪怕就只是……情人。”

他吐出这两个字,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我想,我这六年来,也应该是……合格的。”

“你何至于……要闹到现在这一步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耗尽所有的疲惫和深深的困惑,仿佛真的只是在询问一个想不通的问题。

“还是说……”

他微微偏头,目光掠过王一博,落在他身后因为听到情人二字而露出得意又鄙夷神色的迟雨脸上,又缓缓移回王一博紧绷的下颌线。

“像我这样一个情人的身份,哪怕要结束这段不见天光的感情,也不应该是由我来提出?”

“而是必须由你,王总,来宣判结束。而我,只能被动接受,安静地待在原地,或者……被你像丢垃圾一样处理掉?”

“这才符合……游戏规则,是吗?”

肖战最怕什么,王一博是知道的。

他最怕这段关系被摊开在阳光下,最怕情人这个标签被公开贴在他身上,最怕旁人用那种看玩物的眼神看他。

所以,当肖战真的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当众承认、甚至反复强调这个身份时,王一博的心头,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击中!

“不是这样的!”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和慌乱,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肖战,想要捂住他的嘴,想要阻止他继续用这种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让他心慌意乱的话。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你只是……”

“只是”什么?

情人?玩物?一个可以用钱打发、用标记束缚、却不配拥有名分和未来的存在?

他卡住了。那些盘旋在心底、他从未真正深究过的定义,此刻却像鱼刺一样哽在喉咙,吐不出,咽不下。

看着他语塞、慌乱、甚至有些狼狈的样子,肖战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波动,也彻底熄灭了。

原来,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

“闹成这样,都已经不重要了。”

肖战轻轻摇头,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王一博之间那点危险的距离。这一步,仿佛划下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我们已经分开了。”

“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平静的生活要过。”

“从今往后,如果再见面……”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王一博震惊的脸,也扫过城南等人复杂的神情,仿佛在做一个郑重的告别。

“也只当做……不认识吧。”

“至于你……”

肖战的目光,终于再次转向迟雨。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羞愤和躲闪,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毫不掩饰的不屑。

他看着这个张牙舞爪、以为抢到了珍宝的Omega,忽然就觉得很可笑,也很可怜。

“你最好……一直有用。”

没有人,比他肖战更了解王一博。

在这个男人利益至上、权衡利弊的冰冷价值观里,从来就没有什么爱情可言。婚姻是工具,感情是调剂,忠诚是稀缺品,而人……是可以被明码标价、随时替换的资产。

他用六年时间,飞蛾扑火,最终验证出的这个鲜血淋漓的结论,早已铭心刻骨。

迟雨之所以能站在这里,以未婚妻自居,不过是因为他背后的家族,因为那点有用的军方关系。

一旦这份“用处”打了折扣,或者出现了更有价值的替代品……

肖战没有再说下去。

但他话里那未尽之意,那冰冷的预言,却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迟雨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里。

之后,不再看任何人,轻轻对着身旁一直静静守护的楚济州说:

“济州哥,我们走吧。”

冗长的走廊似乎没有尽头。

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