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三日之约(修改版)
三日。
对旁人而言,不过是寻常光阴。
可对宋朝华来说,却是偷来的一场梦。
她给自己定了死线:在圣旨抵达之前,在言昭踏出北疆之前,在这座吃人的深宫张开血盆大口之前——
她要陪她,好好过完这最后三天。
第一日,晴。
晨起时,宋朝华破天荒地没有去演武场,而是拎着长枪,站在了言昭的帐前。
言昭刚梳洗完,发梢还带着水汽,掀开帐帘就看见她抱枪而立,不由一怔。
“今日不当值?”
“今日休沐。”宋朝华面不改色,“陪你去骑马。”
“你骗人。”言昭挑眉,“沈副将方才还说,你昨日训兵时,把周虎那队人罚跑了二十圈。”
“那是他们太慢。”宋朝华理直气壮,“我骑马,向来很快。”
言昭忍不住笑出声,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她当然知道宋朝华在撒谎。
可她没有拆穿。
有些谎言,是温柔的,是体贴的,是明知是假的,也愿意配合演下去的。
两人并辔出营,沿着戈壁边缘缓缓而行。
春风拂面,野草新绿,远处雪山静默,天地辽阔得让人心生恍惚。
宋朝华始终走在言昭外侧,身体微微侧倾,替她挡着风。
她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像要把这张脸,刻进骨血里。
“小将军,”言昭忽然开口,“你今日,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宋朝华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有么?”
“有。”言昭认真点头,“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易碎的宝贝,生怕一眨眼就不见了。”
宋朝华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你本来就是。”
“……”言昭耳根一热,别开视线,“胡说什么。”
她没有看见,身后不远处,沈惊寒勒马而立,面色凝重,死死盯着这一幕,最终只是重重一拳捶在马鞍上,调转马头离去。
第二日,阴。
言昭被父亲言霆叫去议事,回来时,脸色有些发白。
宋朝华在帐中等她,见状立刻起身:“怎么了?”
“没事。”言昭勉强笑了笑,“就是……爹问我,想不想回京一趟。”
“你想回京?”
“不想。”言昭摇头,声音很轻,“我只想待在北疆,待在你身边。”
她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靠进宋朝华怀里。
宋朝华紧紧抱着她,手臂微微发抖。
她当然知道言霆为何突然提起回京——
圣旨已在路上,太子选妃的消息,迟早会传到老将军耳中。
她低头,将下颌抵在言昭发顶,声音沙哑:
“那就不回。”
“我护着你。”
言昭没有看见,宋朝华另一只手,正死死攥着那支白玉笛,指节泛白,几乎要将其捏碎。
第三日,风起。
这是最后一日。
也是圣旨预计抵达的日子。
宋朝华一夜未眠。
她坐在帐中,对着烛火,一遍遍擦拭那杆长枪,一遍遍抚摸那支玉笛,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抗旨?
不可能。玄甲军再强,也抗不过整个大晟的兵马。
劫人?
更不可能。她若动手,第一个不放过她的,就是言霆。
她甚至想过,干脆带言昭连夜离开,远走高飞,天涯海角,再不回这吃人的朝堂。
可她不能。
她是镇北将军,是南安王的继承人,是北疆千万百姓的最后一道屏障。
她若走了,北狄必反,西域必乱,边境血流成河。
她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却不能拿千万人的生死,去赌一场私情。
“将军。”
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京中来人了,圣旨……已到营门。”
宋朝华动作一顿。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她缓缓站起身,将白玉笛仔细贴身收好,又将长枪归入架上,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只是在做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知道了。”
她走出帐篷。
天还未亮,东方泛着灰白,风卷着沙尘,刮得人脸生疼。
营门外,一队禁军高举明黄圣旨,神色倨傲。
言霆站在最前方,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而在人群边缘,言昭穿着一身浅碧色衣裙,静静地站着。
她显然已经知道了什么。
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空荡荡的,像被抽走了魂魄。
宋朝华一步一步走过去。
她没有看圣旨,也没有看言霆,只是看着言昭。
“言昭。”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校场。
“这支笛子,我收了一辈子。”
“我们的约定,我也记了一辈子。”
“只是……”
她顿了顿,眼底翻涌着滔天的痛楚,却硬生生压成了平静。
“只是今日,我恐怕要食言了。”
言昭死死咬着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知道,宋朝华没有别的选择。
就像宋朝华知道,她也没有。
圣旨不可违,君恩不可拒,父亲不可伤。
她们之间,隔着一座朝堂,隔着万里江山,隔着生与死的规矩。
“宋将军。”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晨雾,“接旨吧。”
宋朝华缓缓跪下。
膝盖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最后一次,用尽全身力气,望向言昭的方向。
“臣,领旨。”
风更大了。
那道明黄的圣旨,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将两人狠狠推开,推向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向北,守这万里河山。
一个向南,入那深不见底的宫墙。
从此,山高水长,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