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王一博走后的第三天,家里的钟停了。
肖战发现的时候,是正午。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劈进来,落在电视柜上。那只他从来没调过时间的挂钟,指针死死卡在七点十四分——那是他那天早上醒过来,发现身边空了的确切时刻。
他没去修。甚至连电池都没抠出来。就让那两根指针,永远停在那个时间。
生活以一种诡异的惯性继续着。
早上七点,生物钟准时把他叫醒。他下意识往旁边一摸,床单是凉的,平整得像没人睡过。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看了几分钟,才坐起来。
刷牙的时候,他挤牙膏,习惯性挤了两份。白色的膏体堆在另一把牙刷上,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才用指尖抹掉。水流冲下去,带走泡沫,也带走那点可笑的错觉。
厨房里,咖啡机定时启动的嗡鸣准时响起。他走过去,看见那个他以前常用的马克杯,被倒扣在沥水架上。王一博有个习惯,喝完咖啡一定会把自己的杯子洗干净,把他的那个倒扣着放好。
肖战把杯子拿下来,冲了咖啡。苦味在口腔里炸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王一博说过的一句话——“你喝咖啡从来不加糖,苦死了。”
那时候王一博会把自己的那杯推过来,说“尝尝我的,我放了焦糖”。
肖战放下杯子,没再碰那杯咖啡。
上午他去剧组。车开进地下车库,他习惯性往右后方看了一眼——那是以前王一博停车的位置。空着。旁边车位上停着一辆陌生的红色轿车。
片场依旧热闹。顾寒看见他,远远地点了点头。肖战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然后低头看台本。
“肖老师,”场记是个小姑娘,过来跟他确认明天的通告,“您爱人今天没来探班呀?”
肖战翻台本的手停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没抬头,“他忙。”
“哦哦。”小姑娘识趣地没再多问,抱着板子跑开了。
中午吃饭,大家围在一起。有人聊八卦,说谁谁谁离婚了,谁谁谁又爆出恋情。林妍坐在他旁边,安静地扒饭。
“战哥,”她忽然小声叫他,“你还好吗?”
肖战抬起头。林妍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
“挺好的。”他笑了一下,那笑容维持得很标准,但维持不住太久。
“那个……”林妍犹豫了一下,“柏林那边,顾导后来找了别人搭档。但他跟我说,其实你不去,他挺遗憾的。他说……你是个很有想法的演员。”
肖战“嗯”了一声,低头扒了一口饭。米粒有点硬,硌得牙疼。
他想起老赵后来给他发的那条微信。不是指责,不是抱怨,只是一句很平实的话:「肖老师,顾导说,艺术需要纯粹。他懂你的选择。」
那时候他握着手机,觉得那几个字比任何批评都重。
下午拍一场情绪很重的戏。肖战站在镜头前,导演喊“Action”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忘词,是那种感觉找不到了。
那场戏,他NG了七次。
顾寒没发火,只是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休息十分钟。”他说。
肖战拧开瓶盖,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一点,顺着瓶身往下流,滴在鞋面上。
“肖战,”顾寒看着他,语气很平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肖战没说话。
“你以前站在镜头前,是空的。”顾寒说,“你现在,装得太满。”
肖战抬起头。
顾寒没再看他,转身去跟摄影指导说话了。
肖战站在原地,看着监视器里回放的画面。屏幕里的他,表情是对的,眼神是对的,连眼泪滑落的角度都是对的。但就是不对。像一幅临摹得很像的画,没有魂。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保姆车送他回家。车停在楼下,司机问他要不要帮忙拿东西。肖战摇摇头,自己拎着包下车。
电梯上升的过程很慢。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的脸,瘦了,眼窝有点凹,下巴上冒出一点青色的胡茬。
门开了。他走到家门口,掏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屋里一片漆黑。他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指尖碰到冰凉的塑料面板,按下去——
灯没亮。
他愣了一下,又按了几次。还是没反应。
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玄关,然后是客厅。
沙发、茶几、电视柜……一切都和他走的时候一样。只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闷了很久的、灰尘的味道。
他走到配电箱前,打开,检查了一下。跳闸了。
他伸手把闸推上去。
“啪”的一声,屋里瞬间大亮。
肖战站在光亮里,没动。
他忽然发现,茶几上,放着一个他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个很小的、陶瓷做的存钱罐。形状是一只蜷缩着的小猫,釉色很粗糙,像是手工捏的。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肖战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
纸条是那种最常见的便签纸,边缘有点毛糙。上面的字迹很潦草,是王一博的字——
「猫粮在柜子里。记得喂。」
肖战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慢慢蹲下去,蹲在茶几前。手机的手电筒还亮着,光打在那只丑丑的陶瓷猫上,给它镀了一层惨白的光晕。
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那只猫的耳朵。
陶瓷是凉的。
他忽然想起,这只猫,是很多年前,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去庙会玩的时候,王一博非要拉着他去套圈套来的。那时候王一博套了二十块钱都没中,最后耍赖,硬是让摊主送了他一个。回来路上,他还得意洋洋地说:“你看,我就说我能套到。”
那时候,他们都还很穷,很快乐。
肖战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茶几玻璃上。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直到手机没电,手电筒的光自动熄灭。
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那只陶瓷小猫,在黑暗里,沉默地蜷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