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落日红妆
时近黄昏,雁回关外残阳如血,将大半边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调。
在这壮丽的暮色之中,急促的马蹄声,划破了关内主街的喧嚣。
“驾!”
一道红色身影,驾驭着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冲过青石板路。
马背上的少年,约摸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红衣劲装。
他腰间的黑带,束出他纤细的腰身,黑发以一根红色发带,高高束起,随风飞扬。
额前的碎发,被风拂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清澈热烈。
少年的肌肤雪白细腻,五官柔和,精致漂亮,在这粗犷的地界,一身红衣,格外明艳夺目。
“是少将军!”
“少将军回来了!”
“少将军今日回来得早啊!”
街边的小贩,巡逻的士兵,纷纷笑着与马背上的少年打招呼。
王一博并未减速,唇角扬起明媚的笑容,算是回应。
白马的速度很快,转眼间,便冲到了集市口。
这里,是关内最热闹的地方。
各族商人、边民、旅客摩肩接踵,叫卖声、议价声、驼铃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王一博正要勒马慢行,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孩童的啼哭声,其中,伴随着粗鲁的谩骂声。
“小杂种,敢偷老子东西,找死!”
只见一个穿着破烂羊皮袄的胡人壮汉,正揪着一个七八岁北国男童的衣领,巴掌眼看着就要扇下去。
男童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抱着一个油纸包,露出半块干瘪的馕饼。
围观的人不少,却无人上前帮忙。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道鞭子破空而出,卷住了那胡人壮汉的手腕,成功让他扬起的手,停滞在半空。
“住手!”
清越的声音响起,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王一博手持长鞭,端坐于白马之上,目光扫过那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孩童,最终,落在那满脸凶悍的胡人身上。
“他偷了我的饼!”
胡人壮汉见来人是个衣着华贵的漂亮少年,先是一愣,随即用生硬的官话吼道。
他手腕用力,想要挣脱,鞭子却纹丝未动。
王一博收回长鞭,翻身下马,走到男童面前蹲下身,轻声问道。
“怎么回事?”
“我……我没偷……我阿娘病了,我想用这个……跟他换……他……他不换,还骂我,推我……”
男童见到他,便像是见了救星一般,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粗糙的木雕小马。
王一博拿过来看了看,又瞥了眼胡人壮汉摊位上那些皮货,心里顿然明了。
这胡人显然是看不上这孩童的物件,觉得被冲撞了,借题发挥。
他站起身,从腰间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抛给那胡人壮汉。
“这钱,赔你的饼和摊子,够了吧?”
那胡人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的神情立刻由阴转晴。
他嘴里嘟囔了几句听不懂的胡语,不再多言,转身摆弄起自己的摊位。
王一博没有理会,又蹲下来,将木雕塞回男童的手里,把自己钱袋里的银钱掏出来,全部塞进他的衣兜。
“快回去找你阿娘,请个大夫。”
男童愣愣的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泪水,用力的点了点头,抱着馕饼和木雕小马,飞快的跑走了。
街对面的酒肆中,一男子端坐在二楼窗边,将方才发生的事,尽收眼底。
男子的神色沉静内敛,面如冠玉,周身流露出一种上位者独有的疏离与掌控感,
在这喧闹的市井,倒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着灰色锦袍,墨发用羊脂玉冠高高竖起。
乍看之下,温文尔雅,清贵无双,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暗涌。
处理完这桩小事,王一博站起身,欲转身牵马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目光从上方传来,身形忽地一顿。
他循着那股目光投来的方向,抬头向上望去,对上男子的视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他来此两月,见过粗豪的军汉,朴实的边民和狡黠的商贾,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他这样温文尔雅的翩翩君子。
男子低眸,眼中倒映着那抹红色身影,眼神带着探究的兴味。
王一博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此刻被人这样盯着看,非但没有避开,反而还挑了挑眉,毫不客气的回望过去。
少年的眼神的桀骜与挑衅,仿佛在说。
看什么看?
那男子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微微怔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从容举起手中的茶杯,对下方的王一博,遥遥示意了一下。
动作优雅自然,气度风流。
王一博:“……”
这人怎么回事?
怪里怪气的。
他皱了皱眉,不再理会,翻身上马,朝将军府的方向奔驰而去。
红色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流尽头,酒肆里,男子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眼底兴味盎然。
“去打听一下,此人是谁。”
“是。”
男子的身后,站着一个一身黑衣,眼神锐利的男子。
他躬身应下,转身下楼。
将军府坐落在雁回关内城最安稳的位置,王一博从马上下来,将马交给迎上来的马夫,嘱咐了句用好料,便大步流星往里走。
“博儿回来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书房的方向传来,王一博脚步一顿,转向书房。
“爹。”
书房内,王蔺将军正站在边境舆图前。
他年近五旬,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双虎目依旧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又跑去哪儿野了?”
王蔺语气虽带着责备,眼神却颇为柔和。
他深知小儿子性子活泼,在京中约束久了,来到这边关,难免放纵了些,也不忍过多苛责。
“没去哪儿,就是去城外跑了一圈马。”
王一博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爹您找我有事?”
“嗯。”
王蔺指了指舆图上一处标记,“南国近来似乎有些异动,商队往来比往年频繁了不少,虽都是寻常生意,但为父总觉得有些不寻常。”
“你性子活泛,接触的人多,需得多留个心眼,若察觉任何不妥,立刻回报。”
“南国?”
王一博放下茶杯,眉梢微挑,不以为然道,“听说他们那个太子殿下,年纪轻轻就心思深沉得很。”
“不过有爹您坐镇,量他们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对自己父亲的军事才能,有着绝对的信心和崇拜。
“不可轻敌。”
王蔺眉头紧锁,声音沉了下来,“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任何细微的异常,都可能酿成大祸。”
“为将者,可以自信,却万不可自矜!”
“知道了,爹。”
王一博低头,尾音不自觉拉长,有几分认错和委屈在里面。
他模样生得极好,再加上这副乖巧温顺的模样,便让人不忍过多苛责。
王蔺的心头也软了下来。
他这小儿子,自小在建京的锦绣堆里长大,被家族上下宠着,保护得极好。
这孩子大小就聪明机灵,武学天赋也高,就是太过纯粹简单,没经历过人心险恶。
王蔺轻轻叹了口气,此次让他来边关历练,也不知,是对是错。
“好了,快去沐浴更衣,你娘从建京指来的厨子今日到了,做了你爱吃的菜。”
“真的?”
王一博闻言,眼睛顿时一亮,那点小小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我这就去!”
他应了一声,转眼便消失在了书房门外。
王蔺望着小儿子欢快的背影,摇了摇头,无奈一笑,目光再次落回舆图上,变得深沉锐利。
南国太子……
肖战。
浓重的夜色,将雁回关笼罩,城内,一家客栈上房,烛火摇曳。
“殿下,北国军防布置,与我们之前探知的基本吻合,王蔺治军严谨,雁回关守备森严,硬攻恐难奏效。”
被称作殿下的男子,正是南国太子,肖战。
此次,他微服出巡,潜入北国边境,明面上是巡视商路,实则,是为了亲自勘察北国边防虚实与军情。
他临窗而立,夜风轻轻拂动他的衣衫,但他对军情,似乎并不在意。
“今日市集那位红衣少年,据查,是王蔺幼子王一博,两个月前随军到此。”
“其人性情直率,武艺不俗,喜爱骑射,深得王蔺宠爱。
王一博虽然才来不久,但他活泼率真,又日日在这关内关外策马奔驰,很快便混了个脸熟。
想打听到他的身份,着实不难。
“王一博……”
肖战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暗色里,看不真切他眼底的思绪。
“王蔺那老古板,竟能生出这般明媚热烈的儿子。”
他的神情,似笑非笑,眼前,再次闪过那抹灼眼的红。
在这片灰黄苍凉的边塞背景下,那少年,像一道划破边塞灰蒙天空的绚烂霞光,
明亮、灼热、生机勃勃。
简直醒目得过分。
肖战轻轻勾了勾唇角,望着将军府的方向,弯出一个冷漠危险,却又好看的笑。
“看来……”
他缓缓开口,言语间,兴味很浓,带着几分,疯癫的痴迷。
“这雁回关,比本宫预想的,要有意思得。”
烛火摇曳,青锋垂眸而立,沉默不语。
“青锋。”
“殿下。”
“明日,去城西的马场看看。”
马场?
青锋微微一怔,眼中闪过几分不解,“殿下,那边并无军事要地……”
“听说北国盛产良驹,既然来了,便自然要去见识一番。”
肖战的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青锋跟随他多年,又如何听不出,这其中的言外之意?
他想起白日里那道红色身影,心下明了,便不再多言,恭敬的应了一声,转身退下,前去此事。
屋内重归寂静。
肖战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窗棂敲了敲。
“王一博……”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望着将军府的方向,眼中浮起一层幽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