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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里的婴儿床

第六十五章 实验室里的婴儿床

艾雪彻底恢复的那天,快乐星球下了一场小雨。雨水打在环形窗上,一条一条的,像眼泪,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终于好了”的、释然的、轻快的眼泪。她站在窗边,怀里抱着圆圆,圆圆怀里抱着小圆圆,团团站在她脚边,小团团靠在它怀里,一家五口——加上她——整整齐齐的,看着窗外淡紫色的天空慢慢放晴。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透明的丝带,落在地上,落在树上,落在她终于不再苍白的脸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湿的,甜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低下头,在圆圆的脑袋上亲了一下,在小圆圆的脑袋上也亲了一下。“妈妈好了。妈妈不疼了。妈妈又可以欺负爸爸了。”圆圆微笑,小圆圆微笑。它们知道。它们一直都知道。

艾克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但他的眼睛不在数据板上。他看着她红扑扑的脸、亮晶晶的眼睛、微微翘起的嘴角,心里那个地方又酸又涨又甜,像一个装得太满的杯子,液体在杯沿处颤颤巍巍地晃着。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欺负我?你确定?”

艾雪的脸红了。她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不重,像一片小树叶落在皮肤上。“确定。你等着。我攒了好多账。一笔一笔算。”

“好。我等着。反正你算来算去,最后都是你输。”

“为什么?”

“因为你一算账就会脸红,一脸红就会结巴,一结巴就会往我怀里钻,一钻就忘了要算什么账了。”

艾雪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她想反驳,但她的身体比她的嘴巴更诚实——她已经靠进他怀里了,脸贴着他的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跳,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她恨他。恨他太了解她,恨他说的都是对的,恨她自己每次都中计,每次都脸红,每次都结巴,每次都往他怀里钻,每次都忘了要算什么账。她咬着嘴唇,在他衣领上狠狠地掐了一下。不疼。但他感觉到了。他的小雪团子,他的恢复了健康的、脸红红的、又气又羞又甜的小雪团子,在他怀里缩成了一团,像一只找到了最安全的小窝的、终于可以撒娇的小猫。

多面体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推着一个婴儿床。不是医疗中心那种白色的、冷冰冰的、带着轮子的医用婴儿床,是那种木头的、暖黄色的、床头雕着小兔子的、一看就是花了很多心思很多时间很多爱的婴儿床。冰柠檬跟在后面,手里推着另一个婴儿床,一样的木头,一样的暖黄色,一样的小兔子,只是床围的颜色不一样——一个是淡粉色,一个是淡蓝色。

多星躺在淡粉色的婴儿床里,手里攥着一只兔子玩偶。兔子的耳朵长长的,耷拉着,身上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小裙子,裙摆上绣着一朵一朵小小的、白色的花。多辰躺在淡蓝色的婴儿床里,手里也攥着一只兔子玩偶,耳朵也是长长的,耷拉着,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小西装,领口系着一个小小的、蓝色的领结。

两只兔子玩偶,两大两小——大的和多星多辰一样大,小的和兔子宝宝一样小。多面体做的,冰柠檬缝的衣服。两个人做了整整一个月,每天晚上等孩子睡了,在灯下,一个刻木头,一个缝衣服,不说话,但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笑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多星把手里的兔子举起来,举到空中,晃了晃,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跟兔子说话。多辰也把手里的兔子举起来,举到空中,晃了晃,嘴里发出“咿——咿——”的声音,像是在回答姐姐。

艾雪的眼睛亮了。她从艾克怀里弹出来,跑到婴儿床边,蹲下来,把脸凑近多星。多星看到她,眼睛亮了,手里的兔子掉了,两只小手伸出来,朝她挥舞着,像两只小小的、挥舞着的、欢迎她回来的旗帜。“阿姨——啊——啊——”她不会叫阿姨,她还太小,只会发“啊”的音,但那个“啊”里有“你来了”“我好想你”“你怎么这么久没来看我”的全部含义。

艾雪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多星从婴儿床里抱出来,搂在怀里,脸贴着她软软的、暖暖的、带着奶香味的小脸蛋。“多星,阿姨好了。阿姨不疼了。阿姨以后天天来看你。”多星的小手在她脸上拍着,“啪”“啪”,不疼,痒痒的,像一片一片小树叶落在脸上。多星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露出两颗小小的、米粒大小的乳牙。

多辰在旁边的婴儿床里急了。他也把兔子扔了,两只小手伸出来,在空中挥舞着,嘴里发出“咿——咿——咿——”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大,像一只在催妈妈快来的、等不及了的小鸟。冰柠檬把他抱起来,放在艾雪旁边,让他靠在艾雪的手臂上。多辰一靠到艾雪,就不叫了。他仰着脸,看着艾雪,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也露出两颗小小的、米粒大小的乳牙。他伸出手,抓住了艾雪的头发,拽了拽,不疼,痒痒的,像一只小小的、好奇的、在探索世界的毛毛虫。

杨阳和丁凯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粥——红枣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冒着热气。他们听说艾雪今天恢复,一大早就去了食堂,跟大师傅说要“最补的粥”。大师傅说“红枣小米粥,补气养血”,他们就端着来了,一人一碗,走得很快,怕凉了,但很稳,怕洒了。

杨阳走到门口,看到实验室里的画面,脚步停了。艾雪蹲在两个婴儿床中间,左手抱着多星,右手搂着多辰,两个小婴儿靠在她怀里,一个在玩她的头发,一个在拍她的脸。艾克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嘴角弯着,弯得很高。多面体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只掉了的兔子玩偶,正在把它塞回多星手里。冰柠檬靠在多面体肩膀上,手里拿着另一只兔子玩偶,在多辰眼前晃来晃去,逗他笑。圆圆、团团、小圆圆、小团团,并排坐在工作台上,微笑着,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和婴儿和兔子。

杨阳把手里的粥递给丁凯乐,转过身,把脸埋进了走廊的墙壁里。他的肩膀在抖,他的后背在抖,他整个人在抖。丁凯乐端着两碗粥,站在他身后,没有问“你怎么了”,因为他知道。他也想哭。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她终于好了”的、开心的、激动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咸咸的、甜得要命的眼泪。

他吸了吸鼻子,把粥放在门口的推车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又戴上。“杨阳,进去吧。粥要凉了。”

杨阳从墙上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的。他深吸一口气,端起粥,走进实验室。他的步子很快,很稳,像一艘终于靠岸的船。

“小雪,喝粥。红枣小米粥。补气养血的。大师傅熬了一早上。”他把碗递到艾雪面前,勺子放在碗沿上,勺子柄朝着她的方向,像他每次给她带饭时做的那样,细心,妥帖,像一个哥哥照顾妹妹那样自然。

艾雪看着那碗粥,看着红枣在小米粥里浮浮沉沉的、像一颗一颗小小的、红色的宝石,看着杨阳红红的眼睛和翘翘的嘴角,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把多星和多辰递给冰柠檬和多面体,接过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粥很烫,烫得她舌头都麻了,但她的心里更烫。她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好喝吗?”杨阳问。

“好喝。”她的声音带着鼻音,带着哭腔,带着笑,“比草莓布丁还好喝。”

杨阳笑了。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放开了的、痛快的、把所有担心和害怕都哭出来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哭。丁凯乐蹲在他旁边,手搭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没有说话。

多星和多辰被放回了婴儿床。多星抱着她的兔子,多辰抱着他的兔子,两个小婴儿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灯,眼睛一眨一眨的,像两颗小小的、亮晶晶的、在夜空中慢慢闪动的星星。多星把兔子举起来,举到多辰面前,嘴里“啊”了一声,像是在说“你看,我的兔子”。多辰也把兔子举起来,举到多星面前,嘴里“咿”了一声,像是在说“你看,我的也有”。

艾雪喝完了粥,把碗放在一边,走到婴儿床边,弯下腰,在多星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在多辰的额头上也亲了一下。“多星,多辰,阿姨好了。阿姨以后天天来实验室。天天陪你们玩。天天给你们讲故事。唱《月亮船》。喂你们吃草莓布丁。等你们长大了,阿姨带你们去看圆圆、团团、小圆圆、小团团。它们都是熊猫。不会说话,但会微笑。它们的微笑会陪你们一辈子。”

多星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多辰看着她,眼睛也亮亮的,嘴角也翘翘的。他们还不会说话,但他们的微笑在说:阿姨,我们等你。我们一直在等你。

艾克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的腰上。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温温热热的,像一个小小的、永远不灭的暖炉。他低下头,在她的小耳朵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小雪团子,欢迎回来。”

艾雪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睛。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像在确认他真的在这里,她真的回来了,那间黑暗的、冰冷的、永远不会有黎明的牢房真的已经过去了。

“艾克哥哥,我回来了。”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我再也不走了。”

艾克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拢得更紧。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星云缓缓旋转,紫色的、粉色的、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婴儿床里,多星和多辰抱着兔子玩偶,安静了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眼睛慢慢闭上了。多面体和冰柠檬站在旁边,一人守着一个孩子,不说话,但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笑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看孩子。

杨阳和丁凯乐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已经凉了的粥,喝着,喝着,笑了,笑着,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