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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回去又离开

第二天清晨,广州落了薄雾。

雾不大,丝丝缕缕的,贴在榕树的气根上,像一层半透明的纱。骑楼廊道里的灯笼还亮着,橘红色的光在雾气里洇开,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

王一博醒来的时候,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床单是凉的,人已经起来有一阵了。他坐起来,穿上衬衣,走到窗前。

窗户开着,肖战坐在窗前,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头发没有仔细梳,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口没有白汽。

王一博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上。肖战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靠进他怀里。

“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东西都收拾好了?”肖战问。

“嗯。昨晚就收拾了。”

肖战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面对着王一博。他伸出手,把他衬衣领口那粒歪了的扣子扣好,整了整,又把他的衣领翻好。

“走吧,去跟陈教官道个别。”

陈匪和埃菲特住在学校附近的另一家客栈,离得不远。他们到的时候,陈匪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手里端着一碗白粥,膝盖上搁着一碟咸菜。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埃菲特站在他身后,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那头金发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格外显眼,像一小片被遗落在阴天里的阳光。他今天换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他看着陈匪喝粥,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朝王一博和肖战笑了笑。

“进来坐。”陈匪说。

王一博摇了摇头。“不了,陈教官。车快开了,来跟您说一声。”

陈匪放下粥碗,站起来。他看着王一博,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肩章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王一博的肩上拍了一下,很重。

“到了南京,好好飞,好好干。”

“是。”

陈匪把手收回去,看着肖战。“阿战。”

肖战看着他。陈匪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在肖战的肩上拍了一下,跟拍王一博一样重,然后把手收回去,揣进裤袋里。

“到了北京,给江先生上香的时候,替我也上一柱吧。”

肖战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埃菲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陈匪旁边,看着王一博。那双蓝眼睛在雾气里显得颜色很浅很淡,像两汪被雨水稀释过的、快要干涸的湖水。他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笑容不大,但很真。

“你在前线的事,陈匪都跟我说了。你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他伸出手,跟王一博握了一下,握得很紧。

王一博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陈匪。“陈教官,埃菲特教官,保重。”

他转过身,走了。

肖战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骑楼下面长长的廊道里。雾气还没有散,灯笼的光在雾气里摇摇晃晃的,像一盏一盏快要灭了的、还在努力发光的灯。

陈匪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雾气吞没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埃菲特走到他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哭了。”埃菲特说。

陈匪没有回答。他把手从埃菲特手里抽出来,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喝了一口。粥是凉的,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

“没有。”他说。

沈佩瑜和李闵月已经在火车站等着了。

沈佩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浅灰色的呢子大衣,衣领上别着一枚小小的梅花胸针。她的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修长的脖颈。耳垂上还是那两粒梅花坠,在晨光里摇摇晃晃的。

李闵月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袍,领口围着一圈白色的毛领。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没有化妆,干干净净的。她看见王一博和肖战从巷口走过来,远远地就开始挥手。

“一博!肖先生!这边!”她的声音脆生生的。

沈佩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走近。她的目光在王一博脸上停了一瞬,在他眉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上去吧,马上要开了。”

火车是上午九点的。他们上了车,找到了包厢。沈佩瑜和李闵月一间,王一博和肖战一间,挨着。

王一博把箱子放在铺位底下,在床边坐下来。肖战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窗外的月台上有人在告别,有人抱着哭,有人挥着手,有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车窗里面的人。

汽笛响了。火车动了。

很慢,很慢,慢到像是舍不得。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老很老的钟。窗外的广州开始往后退,骑楼往后退,榕树往后退。王一博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他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几个月的东西一样一样地从他眼前退走。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也许会,也许不会。但即使会,也不会是同一个广州了。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肖战。

肖战也在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正在远去的广州街景。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睫毛垂着,像两把合拢了的扇子。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王一博伸出手,把那只手握住了。

肖战转过头,看着他。

“先生,你睡一会儿。到武昌还早。”

“你睡。你比我累。”

“我不累。”

肖战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争辩。他把座椅中间的茶几往旁边推了推,侧过身,把头靠在王一博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车厢摇晃着,车轮哐当哐当地响。王一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怕一动就会惊醒他。

他把头靠在肖战的头顶上,也闭上了眼睛。

火车走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们大多数时间都在包厢里待着。靠在一起,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彼此的呼吸。沈佩瑜和李闵月每天会过来坐一会儿,李闵月会给肖战讲她巡演的事——上海站的观众最多,坐满了;南京站的戏园子最漂亮,是民国初年建的,雕花栏杆上镀了金,灯光一照满堂生辉;北京站的反应最热烈,散场后观众不肯走,她返了三次场。她说这些事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像在讲一个很长的、还没有讲完的故事。

第五天傍晚,火车到了北京。

十二月底的北京,冷得不像话,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月台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眼前飘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飘散。

肖战站在月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从鼻腔灌进去,凉飕飕的,一路凉到肺里。他在广州待了那么久,几乎忘了北京冬天的味道——那种干干的、硬硬的、吸进去有些刺鼻的冷。他把这口气慢慢地吐出来,看着它在眼前变成一团白雾,散了。

他回来了。带着江先生回来了。

王和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厚棉袄,外面套了一件灰布罩衫,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看见肖战和王一博从月台里面走出来,远远地就开始挥手。

“少爷!肖先生!”王和跑过来。他跑到王一博面前,站定了,上下打量着他。他看着王一博瘦了的脸、凹下去的眼窝、眉骨上的那道疤,嘴唇在抖,眼眶红红的。

“少爷,您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回来了。”王一博看着他,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王和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弯下腰去拎行李。

沈家也派人来接沈佩瑜,李闵月跟着她一起上了车,四人挥手拜拜。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肖战坐在后座,怀里抱着江阳初的骨灰盒。

车子从前门火车站开出来,拐上前门大街,往南锣鼓巷的方向开。街上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摇晃晃,像一把把倒悬的枯骨。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干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单薄。

肖战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灰砖灰瓦,槐树柳树,卖糖葫芦的摊子,卖炒栗子的铺子。他离开这里两个多月了,两个月不算长,但他觉得像是过了很久。久到这些他看了二十年的东西,忽然变得有些陌生了。

车子在南锣鼓巷口停了。肖战下了车,抱着骨灰盒,往琉璃厂走。王一博跟在后面,王和提着行李走在最后面,三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胡同里。胡同里的路面结了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那棵枣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个张开双臂的、沉默的、等了很久的人。

肖战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里枣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细的、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竹笛。堂屋的门关着,门板上落了一层灰。他站在院子里,抱着骨灰盒,站了很久。

王一博走到他身边,把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是凉的,手套没有戴,骨节被冻得发红。

“先生,进屋吧。外面冷。”

肖战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堂屋。

下葬那天,天很冷。

墓地在西山脚下,离琉璃厂很远,坐了一个多时辰的车才到。王守德让人提前看好了位置,在坡上,朝东,能看见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那天来的人不多。肖战、王一博、王守德、沈佩瑜、李闵月。还有几个江阳初以前的学生,能赶来的都来了,有的穿着长衫,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灰布棉袄。他们站在墓坑旁边,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呜呜地响。

棺材不大,是王守德让人赶制的,柏木的,没有上漆,能看见木头的纹理。骨灰盒放在棺材里,旁边放了几本书——江阳初最常翻的那几本,一本《诗经》,一本《杜工部集》,一本《史记》。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有折痕,有批注,密密麻麻的小字挤在页边的空白处,那是江阳初的手迹。肖战把书一本一本地放进去,放得很慢。

他还放了一样东西——一包茶叶,琉璃厂那家老茶庄买的,江阳初喝了一辈子。他把茶叶放在书的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后一步。

棺材盖合上了。钉子钉进去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地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沉的鼓。每一声都敲在肖战的心上,敲得他的心一缩一缩的。

土填上去了,一锹一锹的,先是黑色的泥,然后是黄色的土,最后堆成一个不大的坟包。

肖战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他跪了很久,久到膝盖下的土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久到王一博走到他身后,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先生,该起来了。”

肖战没有动。

“先生,江先生看着呢。他不想看你这样。”

肖战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他慢慢地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墓碑。

墓碑是灰色的,不大,上面刻着一行字——“江阳初先生之墓”。旁边刻着一行小字——“生于清同治十一年,卒于民国十五年十一月十二日”。再旁边刻着一行更小的字——“一生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学生肖战、王一博敬立。”

王一博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块灰色的墓碑。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肖战在风里站了很久,风吹的他头发乱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线落在墓碑上,把那些刻字照得清清楚楚。

王一博伸出手,握住了肖战的手。肖战没有动,也没有回握,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把那块墓碑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很深的雪地里。王一博走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回到琉璃厂的小院,已经过了晌午。

堂屋里的炉火烧得很旺。王和提前来生好了火,屋里暖烘烘的,跟外面刀子一样的风完全是两个世界。桌上摆着几碟菜,一碗汤,两碗米饭,都用碗扣着,怕凉了。王一博把扣着的碗一个一个拿开,红烧肉、清炒小白菜、一碟咸菜、一碗蛋花汤。他拿起筷子,递了一双给肖战。

肖战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他嚼了很久,咽下去了,又夹了一块,放进王一博碗里。王一博看着碗里那块肉,又抬起头看着肖战。

“先生,你吃。”

“你吃。你瘦。”

王一博低下头,把那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咽下去了。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饭是温的,不烫。他又扒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先生,我想吃你做的火烧肉了。”

肖战的筷子顿了一下,看着他。王一博低着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肖战的嘴角慢慢地翘起来,“那明天我做。”

年三十那天,下了雪。

不是很大,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从灰蒙蒙的天上洒下来。落在枣树的枝条上,落在院子的青砖上,落在窗台上那盆水仙花上。水仙花开了,开了两朵,淡黄色的花瓣,在雪光里透出一点近乎透明的白。

肖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他把那扇朝北的窗户推开了一点,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他把手伸出去,接了几片雪花,雪花落在他掌心里,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点水痕。

王一博从他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棉袍,抖开,披在肖战肩上。

“先生,冷。”

“不冷。”

“穿上。”王一博的语气不容拒绝。

肖战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辩,把棉袍穿上了。袍子是深灰色的,新做的,领口缝了一圈灰白色的毛领,很暖和。他整了整领口,把扣子一粒一粒地扣好。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棉袍,摸了摸那圈毛领,毛很软。

“什么时候做的?”

“回北京那天,让王和去做的。怕你冷。”

肖战抬起头看着王一博,他的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肖战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耳朵尖,没有说什么,低下头,把那圈毛领又摸了摸。

年夜饭是肖战做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虾仁、凉拌黄瓜、一锅鸡汤。他把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桌,摆好碗筷。王一博在旁边帮忙,端菜摆碗,把凳子摆正。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四菜一汤。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飘着,把对面的脸变得有些模糊。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稀稀拉拉的,不像往年那样密。也许是因为今年北京城不太平,也许是因为过年的人越来越少了。

肖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黄酒,温过的,不烈。他放下杯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王一博碗里。王一博也夹了一块肉放进肖战碗里。

“先生,过年好。”

“过年好。”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从细细密密变成了鹅毛大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枣树的枝条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肖战放下筷子,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雪落在它的枝条上,把它变成了一棵白色的、安静的、像在冬眠的树。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明天初一,去给先生上坟。”

“我陪你去。”

肖战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低下头,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了。

初一那天,雪停了。

天还是灰的,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像有人拿一支很细的笔在天边轻轻地划了一道。路不好走,雪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到了西山脚下,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肖战眯起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坡上走。王一博走在他旁边。

墓碑上面落了一层雪,肖战蹲下来,用手把雪扫掉,一片一片地扫,从碑额扫到碑座。雪落在他手背上,凉凉的。他把那些雪堆在一边,然后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一壶茶,一碟桂花糕,一碟红烧肉,一双筷子。他把筷子放在碟子上,退后一步。

“先生,过年了。我带一博来看您。茶是您常喝的那种,我走了好久才买到,他们铺子搬了地方,搬到了巷子口往南,多走了半条街。桂花糕是闵月小姐做的,她说您爱吃,让我多带点。红烧肉是我做的,没有您做的好吃,您将就着吃。”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嗓子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王一博跪在他旁边,也磕了三个头。

两个人跪在雪地里,跪了很久,膝盖下的雪被体温捂化了,湿了一片。

肖战站起来,看着那块墓碑。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在碑上摸了一下,摸到那些刻字的笔画,一笔一画地摸过去,像在摸一个人的脸,一张以后再也不能见到的脸。

他转过身,走了。

王一博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下山的路上。雪地上有两串脚印,一串深的,一串浅的,一直从坡顶延伸到山脚,延伸到那条结了冰的路上,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年前年后,来串门的人不多。王守德来了一趟,坐在堂屋里喝了一杯茶,看了看肖战,又看了看王一博,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过年。”然后放下一个红包,走了。沈佩瑜和李闵月来了一趟,坐了一个下午,说了很多话。李闵月给肖战唱了一段《牡丹亭》,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像怕惊动了什么。她没有唱完,停在那里,看着肖战。肖战没有看她,他看着窗外那棵枣树。雪化了,枝条上冒出了米粒大小的芽苞,嫩绿色的,像一颗一颗很小的、还没睡醒的眼睛。

元宵节那天晚上,王一博站在窗前,看着天上那轮圆得不能再圆的月亮。肖战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

“先生,过了元宵,咱们就该走了。”

“嗯。”

“南京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航空署有人接。学堂的事,我也托人打听了,有几家缺先生,到了就能去。”

“好。”

“房子不大,但够两个人住。等安顿好了,我再换大的。”

“好。”

王一博看着他,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脸。伸出手,把他垂在额前的那绺碎发拨到耳后。

“先生,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跟我去南京。怕新的地方,新的人,新的日子。”

肖战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那棵枣树,看着那些嫩绿色的、米粒大小的芽苞。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王一博。

“不怕。你在,我就不怕。”

二月初二,龙抬头。他们出发了。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亮得晃眼,照在胡同里的青石板路上,把那些坑坑洼洼的积水照得像一面一面碎了的镜子。院门没有锁,肖战把钥匙放在堂屋的桌上,压在茶壶底下。他站了一会儿,看着这间他住了好几年的小屋,看着那扇朝北的窗,看着窗台上那盆水仙花。花已经谢了,枯黄的花瓣落在桌上,像几片很小的、干透了的雪。他伸出手,把那几片花瓣拢在一起,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门去,把它们撒在枣树根下。

两个人从琉璃厂出来,往火车站走。王一博走在肖战旁边,一只手拎着皮箱,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背时不时地碰到肖战的手背,碰一下,分开,碰一下,又分开。

到了月台上,人不多。几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起,说着话,偶尔朝这边看一眼,又收回去。一列火车停在轨道上,车头冒着白烟,白烟被风吹散了,在月台上飘来飘去,像一层薄薄的纱。

王一博把皮箱放在脚边,转过身,看着肖战。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他的脸还是瘦的,但比刚从广州回来的时候好了一些,有了一点血色。

“先生,到了南京,我先带你去看房子,然后去学堂,再去吃饭。南京的盐水鸭很有名,比北京烤鸭还好吃,他们说的,我没吃过,我们一起尝尝。”

肖战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认真的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着他的眼睛。

“好。”

“你要是住不惯,咱们就换。你要是吃不惯,我给你做。番茄炒蛋我学会了,不咸了,我还会学做其他的菜,我买了食谱。”说着王一博就要从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那本食谱。

肖战笑出了声。

“先生,你笑什么?”王一博的耳朵尖红了。

肖战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王一博领口那粒扣子扣好——早晨走得急,最上面那粒没扣,领口歪着。他把扣子穿过扣眼,按了一下,把它按平。王一博低下头,看着肖战的手指在那粒扣子上停了一瞬。

汽笛响了。车轮开始转动,很慢很慢,慢到像是舍不得。月台上的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摆吹起来。王一博伸出手,握住了肖战的手,这一次没有碰一下就分开,是紧紧地、十指相扣地握住了。

“先生,上车吧。”

肖战看着他,嘴角翘起来。“好。”

两个人转过身,一起走向了那列开往南京的火车。

月台上的风还在吹,把煤烟吹散了,把他们的影子吹长了。那些影子投在水泥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从北京到南京,从冬天到春天,从一个承诺到另一个承诺。火车开动了,载着两个人,载着他们的行李,载着江阳初没喝完的茶,载着那支磨得发亮的钢笔,载着那个还没有讲完的故事,一路向南。

车窗外,北京在后退。灰砖灰瓦往后退,槐树往后退,琉璃厂往后退,那个小小的院子往后退。枣树还站在那里,枝条上那些嫩绿色的、米粒大小的芽苞在风中微微颤抖,像一颗一颗很小的、还没学会跳动的心脏。

肖战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王一博坐在他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肖战没有回头,但他把手指穿过王一博的指缝,扣住了。

火车越走越快,北京越来越远。前面是南京,是新的房子、新的学堂、新的日子。是两个人一起过的、不用再分开的、每一天都能看见对方的日子。

王一博在心里说——江先生,我带他走了。我带他去南京,我会照顾好他,您放心。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哐当哐当,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永远不会停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