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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互相伤害

正值晚餐高峰,黄金楼上下座无虚席,交谈与传菜声混杂成一片温热的背景音。走廊里,侍者端着托盘灵活穿梭,偶尔有客人进出包厢,带来片刻的人声涌动。

王一博独自一人站在公共区域的卫生间门口,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面,指尖夹着一支燃烧过半的香烟。烟雾升腾,模糊了他脸上过于锋利的轮廓,也遮掩了眼底翻涌的暗流。其实肖战还在的时候,他真的很少抽烟。

烟蒂被他狠狠捻灭在洗手池边的烟灰缸里,火星瞬间熄灭,只留下一截扭曲的残骸。然后,他摘下了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白金手表,随手放进西装口袋,开始慢条斯理地洗手。

水流开的不大,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揉搓过去,指缝、甲缘,每一处都不放过。那是一双极其好看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显然是长期精心保养的结果,带着养尊处优的矜贵感。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洗手台上方宽大明亮的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眼神。不再是包厢里的疏离烦躁,而是一种近乎狩猎般的、带着兴奋的锐利与算计。更没有人明白,他为什么舍弃包厢里设施完备的专用卫生间,偏偏要出现在这个他曾经绝不可能踏足的、嘈杂的公共区域。

仿佛,在等待什么必然的、宿命般的交汇。

擦干手指,他用纸巾仔细的拭去水珠。刚要转身,目光却被洗手台角落那支公用的按压式护手霜吸引。白色的塑料瓶身,印着模糊的餐厅Logo。

他盯着那支护手霜看了两秒,然后,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恶劣的仪式感,伸出手,按下泵头,挤出一大坨乳白色的膏体,在掌心缓缓揉开。

然后,转身,没有丝毫犹豫的推开了面前那扇象征着“Omega”标识的卫生间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在他身后落锁。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最里侧的隔间门被从内推开。肖战低着头,心绪还沉浸在与楚济州相处时那种挥之不去的疏离和疲惫中。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门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被粗暴地按下了暂停键。

有快十天了吧?

肖战恍惚地想。他以为,在他刻意不去回想的这段时日里,他已经将这个男人、将那些蚀骨的痛楚,埋葬在了记忆最荒芜的角落。

可是,没有。

它只是潜伏着,等待一个契机。

只一眼。便凶猛地反扑上来,将他重新拖回那片名为“王一博”的、爱恨交织的泥沼。

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呼吸都变得艰涩。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清晰可闻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二人谁都没有先开口。王一博就那样倚在门板上,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姿态看似闲适,可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却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将肖战从头到脚,一寸一寸,缓慢地、细致地扫视了个遍。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刮过肖战略显苍白的脸颊,扫过那双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掠过他身上那件质感柔软的米白色毛衣,最后定格在他微微抿起的、失去了血色的唇上。

好像……瘦了。

王一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明明记得,这小东西离开的时候,脸颊上还带着点可爱的、软乎乎的婴儿肥,捏起来手感极好。还有这双眼,以前总是亮晶晶的,看他的时候仿佛盛满了星光,笑起来眼尾弯弯,像月牙。现在却耷拉着,眼底蒙着一层驱不散的倦意和冷意,怎么……都不爱笑了?

是因为他吗?

这个念头让王一博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刺痛。

“你……” 他喉结滚动,刚想开口,问问他这些天都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

“叩、叩。”

门外,忽然响起两声轻微但清晰的敲门声。

紧接着,一道温润沉稳、带着明显关切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阿战,你在里面吗?”

是楚济州。

这声音如同一道惊雷,猝然劈开了肖战因震惊而混沌的思绪。他猛地回过神,瞳孔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了一下,身体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倒不是害怕什么。他和王一博早已分开,如今他接触任何人,都算不上背叛。只是……只是终究不想在这样的情境下,让楚济州撞见自己和其他男人在Omega卫生间里对峙的难堪场面。那会让他仅存的、摇摇欲坠的体面,彻底粉碎。

可那一瞬间下意识的紧张和僵硬,落在紧紧盯着他的王一博眼里,却完全变了味道。

那不再仅仅是对突发状况的愕然,更像是一种……被撞破秘密的心虚和慌乱。

他是谁?

为什么会用这样亲昵熟稔的语气叫他“阿战”?

他们是什么关系?

无数个尖锐的疑问伴随着骤然升腾的暴戾怒气,瞬间冲垮了王一博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他不再倚靠门板,而是猛地直起身,朝着肖战逼近一步。

“他是谁?”

王一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般的寒意。他紧紧盯着肖战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慌乱或闪躲。

肖战被他骤然逼近的气势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了冰凉的瓷砖墙面。冷意透过单薄的毛衣传来,却远不及心头的寒意。

他没想到,和王一博的再次见面,会是在这样一个荒诞又尴尬的场景下。Omega的专用卫生间,这个男人究竟是怎么想的?还有,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他凭什么用这样一副仿佛抓奸在场、兴师问罪的语气来质问他?

一股混杂着委屈、愤怒、难堪和深深无力的情绪,猛地冲上肖战的心头。

“关你什么事?”他抬起头,强迫自己迎上王一博的目光,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呵。” 王一博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讽刺的冷笑。肖战的抗拒和撇清,像一桶油浇在了他心头的火上。

“肖秘书的速度还真是快啊。”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毒液,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肖战苍白的脸,“一个月都不到吧?就这么迫不及待,勾搭上新的金主了?”

不……这不是他心里真正想说的话。他想问的明明是:那男人是谁?你们为什么会一起来这里吃饭?你们认识多久了?他为什么叫你“阿战”?你们……是什么关系?

可那些翻滚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恐慌的嫉妒与不安,到了嘴边,却全化作了最伤人的、口是心非的讥诮。仿佛只有用最恶毒的语言去刺伤对方,才能掩盖自己内心深处那摇摇欲坠的恐慌和……失落。

“金主”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精准地烫在了肖战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尖上,随即传来一阵尖锐到几乎让他晕厥的绞痛。

“阿战?” 门外的楚济州显然听到了里面隐约的动静,语气里带着焦急,还夹杂了一丝警惕,“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需要我叫服务员吗?”

“没事……” 他强迫自己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尽量维持平稳,“我……等一下就好。”

说完,垂下眼睫,不再看眼前这个让他痛彻心扉的男人,侧过身,想要从他身侧那片逼仄的空间里挤出去,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然而,他的手腕却在下一秒被一只滚烫而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掌控欲,五指收紧,几乎要将他的腕骨捏碎。

“放手!” 他试图挣扎,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意和痛楚。

王一博却只是轻飘飘地回了他一个字:“不。”

“那你想干什么?!” 肖战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眶里终于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委屈和一种被彻底羞辱的难堪。他瞪着王一博,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竖起全身尖刺却依旧脆弱不堪的小兽。

“你在紧张?” 王一博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肖战更用力地往自己身前拽了拽,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稔,捏住了他小巧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他很少在肖战脸上看到如此情绪崩盘的表情。印象中的肖战,似乎永远是娇憨的、活泼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毫无保留的依赖,即使偶尔闹别扭红了眼眶,也会很快在他或哄或骗的手段下软化成春水。

“紧张什么?” 他的拇指恶劣地摩挲着肖战下巴处细腻光滑的皮肤,那熟悉的触感,瞬间熨帖了他内心一半的焦躁与空虚,却也让另一半更加沸腾,“怕你的现任金主知道,你和我这个前金主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关系?嗯?”

“金主”。

又是这两个字。

肖战忽然就笑了。面对男人一口一个“金主”的恶意揶揄和羞辱,他胸腔里那点残留的、不值钱的念想和爱意,终于被彻底碾碎,混合着无边无际的酸涩和自嘲,填满了每一寸血肉。

他可算……彻底认清自己在王一博心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

一个可以用钱买来、用更高的价码就能留住的玩物。一个离开了旧主,就会迫不及待寻找新主的、不知廉耻的“东西”。

“您说笑了,王总。”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王一博,那双原本灰败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里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眷恋、委屈或期盼,只剩下一种心如死灰后的冰冷尖锐。

“既然都是嫖客,谁又比谁……更高贵呢?”

你不是要恶心我吗?不是要践踏我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吗?

好。

那就互相伤害吧。

看看今天,到底是谁比谁,更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