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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解药

第六十四章 唯一的解药

艾雪昏迷了三天。这三天里,医疗中心的走廊从没断过人。艾克守在她的床边,椅子被他坐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他没有离开过,没有合过眼,护士送来的饭放在床头柜上,凉了一份又一份,圆圆和团团靠在一起,用毛茸茸的身体替他挡着那份凉意。老顽童爷爷每天来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不进来,怕打扰医生,也怕看到艾克那双熬红了的、像两颗快要燃尽的炭一样的眼睛。

多面体和冰柠檬几乎没有离开过实验室。恢复剂和恢复帖的配方改了又改,试了又试,多面体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快要冒烟,冰柠檬的眼睛盯着显微镜,盯到视线模糊,滴了眼药水继续看。多星和多辰被后勤部的阿姨照顾着,两个小婴儿好像知道爸爸妈妈在忙,不哭不闹,多星攥着多辰的衣角,多辰含着手指,两个人并排躺在婴儿床里,像两个小小的、安静的、在等待的天使。

第三天清晨,杨阳和丁凯乐从地球赶来了。他们接到消息的时候,杨阳正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丁凯乐在食堂吃早饭。杨阳的手机震了一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倒了,他没有扶。丁凯乐看到他跑出实验室的样子,筷子放下了,饭没吃完,追了出去。飞船是最快的那一班,八个小时的航程,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杨阳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苍白的、浑身贴满了电极片和管子的身影,嘴巴张了两次,都没有发出声音。丁凯乐在他身后,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在发抖,但他没有缩回去。他把自己手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给了杨阳。

“她瘦了。”杨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丁凯乐没有回答,他的眼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不知道是走廊的温度差,还是别的什么。

艾克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慢,慢得像一台生锈的机器。他的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青色,嘴唇干裂了,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了三天三夜的、叶子落尽的、还在努力挺立的树。他看着杨阳和丁凯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们来了”的、没有力气的、像被什么东西牵动了一下的小小弧度。

“她快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做梦的时候,叫了我的名字。”

杨阳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又掉了,又擦了,又掉了。他走到床边,弯下腰,看着艾雪的脸。她的脸还是很白,但比三天前多了一点血色,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后,太阳从云层里露出了一线光。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梦,梦里有好事发生。

“小雪,我来了。杨阳哥哥来了。”他的声音带着鼻音,带着哭腔,但他在笑,“你快点醒。我带了地球上的草莓布丁。比快乐星球的好吃。真的。不骗你。”

艾雪的手动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快要掉落的叶子。她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地划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丁凯乐走到床的另一边,蹲下来,平视着她的脸。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圆形的、会发光的钥匙扣——和上次那个一样,粉色的,小兔子形状的。他把钥匙扣放在她的手心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让她握住。

“光。”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你上次说喜欢。我又带了一个。等你醒了,你按一下,它就亮了。粉色的,你最喜欢的颜色。”

艾雪的手握住了钥匙扣,很轻,很轻,像握着一只不会飞走的蝴蝶。

多面体和冰柠檬来了。多面体手里拿着一支淡蓝色的药剂,冰柠檬手里捧着一个小盒子,盒子里铺着软软的白色绒布,绒布上躺着几片薄薄的、像果冻一样的、淡绿色的贴片。两个人的眼睛下面都有深深的青色,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像刚从实验室里被什么东西赶出来的。

“成了。”多面体的声音很哑,但眼睛很亮,“恢复剂,修复神经和血管的。恢复帖,外用的,促进伤口愈合,减轻疼痛。我和冰柠檬试过了,没有副作用。”

“你们怎么试的?”杨阳的声音有点抖。

“我试的恢复剂。”多面体推了推眼镜,“冰柠檬试的恢复帖。她贴在手背上,贴了四个小时,揭下来的时候皮肤变嫩了。她说可以当面膜用。”冰柠檬在旁边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弯的,但眼眶是红的。

护士把恢复剂接过去,用针管吸了一小管,接上艾雪手臂上的留置针。淡蓝色的液体顺着透明的管子慢慢地流进她的血管,像一条安静的、没有声音的、带着希望的小河。冰柠檬把恢复帖一片一片地贴在艾雪身上——额头上,肩膀上,手臂上,后背上,每一道伤口都被覆盖了。淡绿色的贴片在白色的皮肤上像一片一片小小的、新生的叶子。

几分钟后,艾雪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痛苦的那种动,是放松的那种动,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前方有一线光。她的手指松开了,不再攥着床单,呼吸变得平缓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小了,像是身体里那些一直在尖叫的疼痛,终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安静了下来。

艾克握着她的手,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肩膀在发抖,他整个人在发抖。他的眼泪滴在她的掌心里,一滴,两滴,三滴,温热的,咸咸的,带着这三天三夜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不敢闭眼的守护。

杨阳把手搭在艾克的肩膀上。“艾克,你需要休息。她醒了,你需要有力气抱她。”艾克没有抬头。他的脸还埋在她的手心里,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鼻音,带着哭腔,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声音。“我怕我一闭眼,她就不见了。”

冰柠檬蹲下来,握住艾克的手。“她不会不见的。她在。她一直在。她叫了你的名字。她梦到你了。她在找你。”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你如果倒下了,她醒了找谁?她喊‘艾克哥哥’,谁回答她?”

艾克的肩膀停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睛红了,肿了,但里面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添了油,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还很沙哑,但稳了很多,“她需要我。我不能倒。”

他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推了一截,发出“吱”的一声。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光从外面涌进来,淡紫色的,温暖的,像快乐星球每一个普通的、平静的、没有黑暗的下午。他站在那里,让光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熬红了的眼睛里,落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她需要我。”他对自己说。

那天晚上,艾克在艾雪床边睡着了。不是他主动要睡的,是他的身体替他做了决定。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坐在椅子上,头靠在床沿,手还握着她的手,手指交缠着,像两把钥匙齿纹精密地咬合在一起。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一个终于跑到了终点的、筋疲力尽的、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的马拉松选手。

冰柠檬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杨阳把窗帘拉严实了,丁凯乐把灯调成了最暗的那一档,多面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恢复剂和恢复帖都没有不良反应,才轻轻地关上了门。

走廊里,老顽童爷爷端着茶杯,站在那里。他看了看关上的门,又看了看手里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慢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这三天所有的担忧,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不敢说出口的害怕。

“年轻真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叶子,“疼过,哭过,还能重新来过。”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圆圆和团团坐在床头柜上,小圆圆和小团团靠在它们怀里,一家四口,整整齐齐的,微笑着。它们看到了艾雪的眼睛在动,睫毛在颤,像一只破茧的蝴蝶在努力撑开翅膀。

“艾克哥哥——你在哪里——我要艾克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像她在黑暗星球那间永远不会有黎明的牢房里,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在疼痛与麻木的交界处,喊了无数遍的那个名字。

艾克醒了。不是慢慢醒的,是“啪”地一下睁开了眼睛,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一下开关。他的头从床沿上抬起来,脖子僵了,动一下发出“咔”的一声,他没有在意。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手指交缠着,一夜没有松开。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用脸颊蹭着她的手心,她的掌心还是凉的,但不再是冰的了,像春天的风,凉凉的,但带着一点暖意。

“我在。”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在这里。小雪团子,我在。”

她的眼睛睁开了。不是慢慢睁的,是“唰”地一下睁开的,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像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光,像她在梦里拼命地跑、拼命地喊、拼命地找,终于找到了。她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脸,瘦了,老了,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青色,嘴唇干裂了,头发乱糟糟的,但那双眼睛——那双她最爱最爱的眼睛——里面有光,有泪,有三天三夜的等待,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你终于醒了”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又酸又涨又甜的、滚烫滚烫的东西。

“艾克哥哥——”她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像她在黑暗星球那间永远不会有黎明的牢房里,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在疼痛与麻木的交界处,喊了无数遍的那个声音终于找到了出口。

“嗯。”艾克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两颗,三颗,掉在她的手心里,掉在他的手背上,掉在他们十指相缠的缝隙里。

“我梦到你不要我了。你背对着我,我叫你,你不回头。我追你,你越走越快。我摔倒了,你也没有回来。”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流进枕头里。

艾克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我在。我在这里。我不会走。你摔倒了,我会扶你。你叫我,我会回答。你追我,我会停下来等你。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艾雪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她的手还在抖,没有力气,但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眼泪流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咸咸的,带着这三天三夜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的、撕心裂肺的、又甜又苦的想念。

杨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粥,粥凉了,他没有进去。丁凯乐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个粉色的、小兔子形状的钥匙扣,按了一下,亮了一下,又灭了。多面体和冰柠檬站在走廊那头,多星和多辰被后勤部的阿姨抱来了,两个小婴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这扇关着的门,像是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重要到不能发出声音。

门内,艾克把艾雪抱在怀里,她的手搂着他的脖子,他的手指插在她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梳着。她瘦了,头发也少了,掉了很多,一缕一缕地落在枕头上。他把她掉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攥着,像是攥着她生命的一部分,不敢丢。

“艾克哥哥,我好冷。从骨头里面冷。从心脏里面冷。从每一个毛孔里面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快要掉落的叶子。

艾克把她搂得更紧了。他的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搓着,从肩膀搓到腰,从腰搓到肩膀。他的体温比常人高,手掌像两个小小的暖炉,贴在她的皮肤上,一点一点地把她从冰封中暖过来。

“还冷吗?”

“好一点了。”

他又搓了一会儿,手从后背移到手臂,从手臂移到手背,从手背移到手指。她的手指还肿着,戒指套在小指上,晃晃悠悠的。他用嘴唇贴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亲,从大拇指亲到小拇指,亲得很慢,很轻,像在亲吻一朵一朵刚刚开放的小花。

“还冷吗?”

“不冷了。你在,就不冷了。”

多面体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报告。他的表情很凝重,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着,像在斟酌怎么开口。冰柠檬跟在他后面,手里没有端热可可,她的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泛白。

“艾克,黑暗星球药剂的化验结果出来了。”多面体的声音很低,“副作用。长期的。生理期的时候,她会浑身发冷,从骨头里面冷,从心脏里面冷。体温会降到三十五度以下,严重的会昏厥。没有药可以治。”

艾克的手停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像有人在那盏灯前吹了一口气,火苗晃了晃,但没有灭。

“唯一的缓解办法——”多面体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是体温。有人抱着她,用体温暖她。体温越高,效果越好。你的体温比常人高一度半。你是唯一的解药。”

病房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能听到治疗仪器“嘀——嘀——嘀——”的声音,能听到圆圆和团团肚子里聚酯纤维被压紧的沙沙声。艾雪把脸埋进艾克的胸口,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

“艾克哥哥,你又要辛苦了。每个月都要辛苦了。”

艾克笑了。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笑,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像春天的河面解冻时冰层碎裂一样的、明亮的、温暖的笑。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不辛苦。抱你,怎么会辛苦。”

杨阳站在门口,粥已经彻底凉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粥放在门口的推车上,没有进去。丁凯乐站在他旁边,手里的小兔子钥匙扣又亮了一下,粉色的光在走廊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