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6

北京入秋的时候，风里开始带刀。

肖战是从机场直接去的发布会。《春山》的第一支预告片刚剪出来，顾寒带着主演们做媒体见面。他坐在台上，身侧是林妍，再过去是几个年轻演员。聚光灯烤着头顶，他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黏在衬衫上，凉飕飕的。

主持人问的都是些老套问题。怎么看这个角色，合作感受如何，对票房期待等等。肖战回答得很稳，嘴角挂着那种经过计算的微笑，弧度刚好，不多不少。他余光扫到台下第一排，媒体席最边上，坐着王一博。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的大衣，没戴眼镜，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像个来探班的普通家属，又像个来视察的审查官。他没看台上的肖战，低头在手机上划着什么，侧脸在闪光灯下显得很白。

“肖老师，”一个记者突然把话筒递过来，“有传闻说您和顾导这次的合作非常默契，甚至有投资人想以此为契机，打造一个‘战寒’CP来为电影预热，您对此怎么看？”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凝滞。

肖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这是个陷阱。承认，会被骂消费同性隐私；否认，又像在撇清与顾寒的关系，伤了资方面子。

“顾导是很好的合作者。”肖战笑了笑，把话头滑开，“至于CP，我们还是专注于作品本身吧。”

“可观众吃这套啊。”记者不死心，半开玩笑地说，“而且听说您家里那位，王一博老师，好像很少公开出现在您的宣传活动中？是怕被比较，还是……”

话没说完，台下忽然响起一阵快门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王一博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手机，抬起头，正对着镜头的方向。他没笑，甚至没表情，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台上的肖战。那眼神太有穿透力了，隔着几米远的距离，肖战竟然觉得后背一凉。

顾寒在旁边适时地接过话茬，把这页揭过去了。

发布会结束的时候，人一下子涌上来。肖战被经纪人护着往外走，签了几张海报，说了几句场面话。他没再往台下看，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像贴在皮肤上的标签，撕不下来。

保姆车停在地下车库。上车前，肖战回头看了一眼。

王一博靠在那根承重柱上，手里夹着根烟，没点。烟雾缭绕里，他的脸忽明忽暗。

肖战走过去。

“等很久了？”他问。

“还好。”王一博把烟拿下来，在指尖转了转，“刚才那个记者，挺敢问的。”

“都是工作。”肖战解开领口的一颗扣子，风灌进来，舒服了些。

“是啊，工作。”王一博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那你回家……也是工作吗？”

肖战看着他。

王一博没等他回答，转身往电梯走。“走吧，外面冷。”

车上很安静。王一博开车，肖战坐在副驾。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霓虹灯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光影，像一道道未愈合的伤口。

“妈住院了。”王一博忽然说。

肖战转头看他：“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王一博目视前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关节微微泛白，“没告诉你。怕耽误你拍戏。”

“严重吗？”

“老毛病，心脏。”他的声音很平，“不过这次，医生说可能需要手术。”

肖战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去？”

“明天。”王一博顿了顿，“你去吗？”

“我有通告。”

“哦。”王一博应了一声，没再说话。车速稍微慢了一点，又提起来。

到了家，进门换鞋。王一博把大衣挂在玄关，动作很慢，像在想事情。肖战去倒水，听见他在身后轻声说：“她昨天问我，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肖战握着水杯的手停住了。

“我说没有。”王一博走进来，靠在岛台上，看着他，“我说你忙。她就说，忙归忙，也要常回家看看。她年纪大了，就想看看你们好好的。”

这话像一根针，很细，扎进去的时候不疼，拔出来的时候才见血。

肖战把水喝完，玻璃杯放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机票改到后天。”他说。

王一博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不用。你忙你的。”

“我说改就改。”

王一博没再坚持。他走过来，伸手帮肖战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指尖冰凉。这个动作做过无数次，熟练得像呼吸。但这一次，肖战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哥。”王一博叫了一声，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疲惫，“我有时候觉得，我对你，是不是太贪心了。”

肖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看着你拿奖，看着你拍戏，看着所有人喜欢你。”王一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描摹什么珍贵的、即将消失的东西，“我很高兴。真的。可我同时又很难受，因为我知道，那些喜欢你的人，看到的只是台上的肖战。而我拥有的，是台下的你。这两部分……好像永远没办法重合。”

他停顿了一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自嘲。

“所以我在想，如果有一天，台上的肖战不需要台下的肖战了，那我该怎么办。”

肖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王一博的手腕。那里的脉搏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在他的掌心。

“不会有那一天。”他说。

王一博反手握紧他，力道很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你保证？”

“我保证。”

话音落下，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像某种倒计时。肖战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不带任何试探和算计的对话。纯粹得像一场梦，梦醒了，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第二天一早，肖战还是没赶上飞机。

不是因为他临时有事，而是因为王一博的母亲，病情突然稳定了。医生查房后说，暂时不用手术，保守治疗观察一段时间。消息是王一博发微信告诉他的，只有短短一行字：「没事了，你忙吧。」

肖战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又是王一博的一种“方式”。用这种方式，让他欠着，让他愧疚，让他永远记得，在最需要他在场的时候，他缺席了。

他回了个「好」，然后放下手机，去化妆间准备今天的杂志拍摄。

镜子里的他，脸色有点苍白。化妆师过来补粉，问他要不要休息一下。肖战摇摇头，笑了笑，说不用。

那笑容，和昨天发布会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