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1
空调运转的声音停了。
房间里只剩下另一种更细微的响动——是硬盘指示灯闪烁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嗡鸣。肖战睁开眼,看了眼天花板。黑暗里,那点微光在衣柜的玻璃门上反射成一个模糊的红点,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侧过身,床的另一边是空的,被角平整,冰凉。
他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客厅。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被雨雾洇开,成了一团团晕染不开的光斑。王一博就坐在那片光晕里,背对着他,蜷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半瓶喝剩的威士忌,杯壁挂着水珠,沿着玻璃缓缓往下爬,留下一道透明的、转瞬即逝的痕迹。
肖战站着看了他一会儿。王一博的头发长了些,额发软软地搭在眉骨上,遮住了眼睛。他穿着件领口松垮的旧T恤,整个人陷在沙发靠垫里,像一只被雨淋透了、找不到窝的猫。可肖战知道,这不是猫,是狼。或者说,是披着猫皮的狼,专挑这种寂静的深夜,露出一点无害的、诱人靠近的肚皮。
“吵醒你了?”王一博没回头,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睡醒。
“没有。”肖战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真皮沙发在夜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刚醒。”
王一博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只耳朵,耳廓在昏昧的光线里显得很薄,透着点脆弱的红。“我睡不着。”
“颁奖礼累的。”肖战说。这是陈述,也是台阶。今晚的金树奖,王一博颗粒无收,而他拿了最佳男主角。
空气凝滞了片刻。王一博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没什么温度,像一片薄薄的刀片,悄无声息地划过寂静的空气。“是啊,累。看着台下那么多人给你鼓掌,真累。”
肖战没接话。他太熟悉王一博这种状态了——不是暴怒,也不是质问,而是一种缓慢的、阴郁的下沉。像沼泽,你越是用力挣脱,就越是被拖入深处。他们结婚三年,这种时刻并不多,但每一次都让肖战感到一种无形的疲惫。不是对他,而是对这种关系的疲惫。
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放在王一博面前的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喝点水。”他说。
王一博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像某种夜行动物,里面没有水汽,只有一种清醒的、近乎残忍的平静。“你今晚的获奖感言,”他开口,语速很慢,“没提我。”
肖战顿了顿。“忘了。”
“忘了。”王一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觉得很有趣。“也对。那种场合,提配偶多俗气。大家想听的,是你对艺术的追求,对导演的感谢,对粉丝的爱。”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撞进肖战眼里,“唯独不需要提那个连提名都没捞到的、在家等你回来的……丈夫。”
这话里的刺,密密麻麻。肖战却只是弯腰,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体温正常。他收回手,说:“下次记得提醒我。”
王一博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用这么平淡的方式接招。随即,那点脆弱的神情又被一层更厚的阴郁覆盖上去。他猛地坐直身体,凑近肖战,酒气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像雪松一样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肖战,”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间的呢喃,却说着最锋利的话,“你是不是觉得,跟我结婚是你的负累?”
肖战看着他。这张脸他在镜头前看过无数次,精致,冷峻,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少年气。只有在这样的深夜,关上门,熄了灯,才会在眼底看见这样黏稠的、化不开的偏执。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王一博的眉骨,顺着他的脸颊轮廓滑下去,最后停在下颌线。这个动作很温柔,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安抚意味。
“一博,”肖战的声音也很轻,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别闹了。”
这三个字像是有什么魔力,王一博周身竖起的尖刺瞬间软了下去。他怔怔地看着肖战,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更大的、更深的晦暗吞没。他忽然抓住肖战的手腕,力道很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我没闹。”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我难受。”
肖战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给一个受惊的动物顺毛。
窗外的雨下大了,敲在玻璃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客厅里的灯光昏黄,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过了很久,王一博抓着他的力道才慢慢松了。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肖战的肩膀上,整个人卸了力气,靠了过去。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在皮肤上。
“哥,”他闷闷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抱抱我。”
肖战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臂,将他揽进怀里。王一博的身体起初是僵硬的,后来一点点软化下来,像一块冰,慢慢融在他的体温里。
这一刻,什么影帝,什么奖项,什么输赢,都被隔绝在了雨声之外。怀里这个人,只是他的爱人,一个会在深夜因为一点无谓的比较而难过的小孩。
虽然肖战心里清楚,这小孩心里藏着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纯良的东西。
他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王一博的发顶。
“睡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