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三观不正
格调满满的法餐厅，一顿饭下来，过程堪称愉快。
楚济州并非话多之人，但每每开口，话题都选得恰到好处，不过分探询隐私，多是些轻松见闻、对菜品或窗外景致的点评，或是回忆起一些无伤大雅的、关于肖战童年的趣事。他懂得适时沉默，给肖战留出足够的进食和喘息空间，不会用不间断的交谈制造压力。他的殷勤周到就如同餐厅里的恒温暖气，无处不在，令人舒适。
能做王氏集团的首席秘书，在王一博那样挑剔又难缠的人身边待六年，光靠一张脸和所谓的情人身份是绝对不够的。肖战自小在优渥且有爱的环境中长大，耳濡目染，练就了极高的情商和察言观色的本事。他是家里的宝贝，被宠着长大，嘴巴甜，心思灵，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分寸拿捏得向来精准。要想应付、甚至取悦这样一个Alpha，对于肖战来说并非难事。
他本可以做得更好，更热情，更符合一个优质相亲对象该有的表现。
可如今，连肖战自己都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人、什么事能真正挑起他半分兴趣。
面对楚济州体贴入微的照顾，肖战虽然身体略显僵硬，却也都默默地、顺从地接受了。他像一尊被设定好程序的精致人偶，知道在什么场合该露出什么样的微笑，该给出什么样的回应。明明心里空空荡荡，却依旧能弯起唇角，认真倾听。
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此刻他这副平静、认命的表象下，到底是因为楚济州“可以”，还是因为……所有人都可以？
只要不是王一博，只要是一条家人希望的、看似稳妥的退路，是谁，似乎都没什么分别了。
当然，大哥是绝对不可能害他的。即便是可接触的相亲对象这个初步筛选，在人品、家世、能力方面也必定是经过了极为严苛的考究。楚济州无疑是个非常理想的结婚人选。家世清白优渥，个人能力出众，性情温和周到，对他明显有好感且尊重。
所以，当用餐结束，楚济州委婉地提出能否有幸看一场电影时，肖战握着水杯的指尖微微收紧，只停顿了几秒钟，随即应了一声“好。”
下午的影院，人气颇旺，多是些成双入对的年轻情侣。能在这个时间段排片的，也多是些主打浪漫的爱情片。肖战对看什么毫无想法，甚至懒得去看电子屏上的片单介绍。他的目光有些空茫地扫过排队的人群，恰好看到前面一对黏糊糊的小情侣，正指着海报上某部名字颇为旖旎的爱情片低声商量。
“就那部吧。”肖战轻声对楚济州说，指向那对情侣选择的海报。没什么理由，只是不必费心选择，随波逐流就好。
排队检票时，楚济州手里抱着一大桶裹着焦糖香气的爆米花，以及两杯冰可乐。看到肖战望过来时略带怔忡的目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我看大家都买了，我们也凑个热闹。” 语气自然，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这样西装笔挺的精英形象，此刻看上去多少有那么些幼稚。
电影院里最大的好处，或许就是灯光熄灭的刹那。肖战终于可以极其轻微地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暂时不用面对楚济州温柔却令人倍感压力的注视，不用再调动面部肌肉维持那个得体的、勉强的微笑。
他坐直身体，目光投向银幕，摆出一副专注观看的姿态。至于影片里演了什么，男女主角为何相遇、为何争执、又为何哭泣或拥抱，那些台词和情节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地划过他的感官，并未真正进入他的大脑。
直到——
前排那对和他们选了同一部电影的小情侣，在影片推进到煽情至极的桥段时，似乎被氛围感染，竟然情难自禁地亲吻在了一起。
肖战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
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尴尬，以及一丝迟来的懊悔。他应该选一部动画片，或者纯粹的喜剧片的。至少不会遇到这种……让人坐立难安的场面。这一幕也像一个冰冷的提示，尖锐地刺破他自我麻痹的屏障，提醒他一个事实：有些亲密，有些氛围，有些事……不是和谁都可以的。
如果是和王一博来看这种电影……
他几乎能立刻想象出那画面。男人绝不会允许他被这种俗套剧情吸引注意力，更不会容忍他被别人亲热的场面分了神。他一定会直接伸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扳向自己，语气多半是霸道又恶劣的威胁：
“不许看那些没用的。”
“要看，只能看我。”
只能看我。
只能想我。
只能有我。
时隔多日，男人霸道偏执的宣言，依然言犹在耳，清晰得可怕。那些年里，王一博的占有欲强到令人窒息，他的世界里仿佛只能有他一个人的身影和气息。
可是，不过才分开了十几天。
他现在就已经可以和另一个Alpha坐在电影院里看爱情片了。尽管他心不在焉，尽管他如坐针毡，但事实就是，他在这里。
连他……都可以这样“快”地开始接触新的人，那么王一博呢？
那个原本就绯闻不断、视婚姻为工具、身边从不缺人环绕的王一博呢？
他几乎不敢去深想那个答案。一想，那颗本已麻木的心脏，又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密尖锐的疼。
“怎么了？”身旁的楚济州似乎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关切地问道，“是不是不舒服？还是电影太闷了？”
那温和的询问在此刻却像是一种拷问。
“没事，”肖战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有些发紧，“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直到推开洗手间厚重的门，将自己锁在一个狭小的隔间里，他才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打开水龙头，双手掬起一捧冰冷刺骨的水，狠狠泼在脸上。寒意瞬间刺透皮肤，让他混乱的头脑瞬间清醒，也勉强压下了心头那股躁郁翻涌的不安。
然而，站在影厅门口，他却怎么也迈不开重新走进的步子。
就在他踌躇不前，几乎要为自己长时间的离席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借口而感到狼狈时，楚济州突然出现了。他手里还拿着那桶没吃完的爆米花和两杯冰可乐，一条手臂上，搭着肖战放在座位上的羊绒开衫。在看到站在门口的肖战时，脸上并没有任何不悦或质疑，反而像是松了口气，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带着点无奈的笑容。
“阿战，”他走近，语气自然，“还好你刚才出去了，不然坐在里面，肯定要气坏了。”
肖战抬起眼，疑惑地看向他，不明所以。
楚济州耸了耸肩，做出一个难以理解的表情，朝着影厅方向努了努嘴：“后面剧情简直了。男主在国外折腾一圈回来了，女主居然为了他，在婚礼现场当场逃婚！放着那么好的未婚夫不要，偏要跟这么一个……朝三暮四、没个定性的男人在一起。”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是真诚的不赞同，“这编剧的三观，我真是不敢苟同。太误导人了。”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仿佛肖战长时间离席，真的是因为受不了电影的狗血剧情，而非其他。他在用一种巧妙的方式，替肖战的失礼找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所以，真正在乎、体贴你的人，是连让你感到一丝为难，都会觉得自己有罪。
肖战看着楚济州温润的眉眼，听着他体贴的言语，心中却并未感到多少被解围的轻松，反而陷入了另一种自我怀疑的困境。
原来……
在楚济州，或者说，在很多人看来，喜欢上王一博那样的人，等待一个不可能的人，为了他放弃自我、飞蛾扑火……这种行为本身，就和电影里那个放弃好未婚夫、选择渣男回头的女主角一样，是……
三观不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