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他回来了
十二月的广州榕树的叶子还在落,零零星星的,落在青石板路上,被人踩碎了,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
巷口的凉茶铺子早早就上了门板,卖烧饼的摊子收得也早,天还没黑透,老板就开始收拾炉子。
肖战站在窗前,把那扇朝东的窗户推开。风从外面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青苔和河水的气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让那股凉意从鼻腔一直灌进肺里,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他每天早上都会做这件事——推开窗,深吸一口气,然后站在窗前,看着那条骑楼下面长长的廊道,等邮差。
邮差换了一个年轻的,骑着那辆叮当响的自行车,每天上午十点左右从巷口拐进来,车后座的帆布包里装着从四面八方寄来的信。肖战每天都会等到十点,等到那个叮当声从巷口传进来,等到那个年轻人在他面前停下车,翻着那一沓信,然后抬起头,对他说——“肖先生,今天没有您的信。”
他每天都会等到这句话。他点点头,说一声“谢谢”,然后转身,回屋。
他已经习惯了。习惯没有信的日子,习惯没有消息的日子,习惯在每一个清晨推开窗、看着那个方向、等那个也许不会来的人。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等下去,等到春天,等到夏天,等到不知道什么时候。
直到有天下午,沈佩瑜从外面跑进来。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耳垂上那两粒梅花坠摇摇晃晃的,像两只在风中挣扎的蝴蝶。她站在门口,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她抬起头,看着肖战,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肖先生,一博要回来了。”
肖战站在窗前,手里还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他没有动。他看着沈佩瑜,看着她那通红的脸、亮晶晶的眼睛、还在微微发抖的嘴唇,手里的茶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倾斜了,茶水从杯沿溢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滴在他脚上。他没有感觉。
“肖先生,一博他们从前线撤下来了,已经到了韶关。陈教官打了电话来,说今天晚上就到广州。”
肖战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把茶杯放在窗台上,放下的时候手在抖,杯子碰在木头上发出很轻的脆响。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擦掉那些茶水。
沈佩瑜看着他那双在裤腿上反复擦着、怎么擦都擦不干的手,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肖战。肖战站在那里,站在窗前,背对着光。
她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轻轻地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肖战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用手撑住了窗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刚才还在抖的手,现在不抖了。他把手握成拳头,攥紧了,然后松开,又攥紧。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他的耳朵里全是咚咚咚咚的声音。那个声音太大,大到他听不见别的东西。
他要回来了。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不起来自己昨天做了什么,前天做了什么,这一个多月是怎么过来的。他只知道他要回来了。他活着回来了。
眼泪落下来,没有声音。一滴一滴的,砸在窗台上,砸进茶杯中。他没有擦,让它流。他哭了很久,久到窗台上的水渍连成了一小片,久到他的眼睛红了肿了,久到他终于笑了。
他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翘起来了。那个笑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吹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但它在那里,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在他红红的眼眶和湿漉漉的睫毛之间,在他那颗跳得很快很快的心脏里,清清楚楚地在那里。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吸了吸鼻子,转过身,走到桌前,把那些压在诗集下面的信一封一封地拿出来,按顺序排好。他把信叠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出了门。
天快黑了。
广州的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就开始暗了。骑楼下面的廊道里亮起了灯,昏黄的,一盏一盏的,像被人随手挂在柱子上的小灯笼。他走在那条廊道下面,走得不快不慢。巷口的卖烧饼铺子已经收了,炉子灭了,老板正蹲在门口洗锅。他走过去的时候,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肖先生,今天这么晚还出去啊?”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嗯”,没有停。
他走到街口,站在那里。风从珠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他把手揣进口袋里,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从韶关往南,从战场往家,从死人堆往活人间的方向。
他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不知道是今晚的几点,也许八点,也许十点,也许更晚。陈匪只说“今天晚上”,没说具体时间。他不在乎。他可以等,等一个小时,等两个小时,等一整夜。他等了一个多月了,不差这几个小时。
他最先看见的是车灯。
两道光柱,在黑暗中晃了晃,然后对准了他的方向。引擎的声音很闷,不是卡车那种轰隆轰隆的响,是一种更沉更稳的、像一头疲惫的野兽在喘息的声音。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两道光柱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车子在他面前停了。
引擎熄火了,灯灭了。周围一下子暗下来,他的眼睛来不及适应,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咔嗒,很轻,然后是脚步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稳,不急不慢。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
从黑暗中走出来,一步一步地走近。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军装,领口的铜扣在路灯下闪着暗沉沉的光。帽子摘了,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垂着一绺碎发。脸上有疤,不是很深,在左边眉骨的位置,一道细细的、淡红色的痕迹。脸颊凹下去了,眼窝也深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那两颗星星正看着他。
肖战站在那里,没有动。
王一博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闻见王一博身上的气味——不是皂角味了,是硝烟味、泥土味、铁锈味,还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属于战场的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陌生的、让他鼻子发酸的味道。
他看着王一博脸上的那道新疤,看着他那双看着自己的、亮晶晶的、红红的眼睛。
他想说“你回来了”,想说“你瘦了”,想说“你脸上的疤怎么来的”,想说很多很多的话。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争先恐后地往外挤,挤到最后,一个字都没有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王一博。
王一博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指尖是凉的,带着外面的寒气,碰在他脸颊上的时候,他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先生,我回来了。”王一博说。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肖战的眼泪掉了。没有声音的,一滴一滴的,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王一博的指尖上。王一博的指尖动了动,把那些眼泪接住了,没有擦,就让它们在那里,让它们在自己的手指上慢慢地干。
“先生,别哭。”王一博的声音也抖了,“我回来了,我活着回来了。”
肖战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微微发抖的嘴唇、脸上那道他不知道怎么来的疤。他伸出手,握住了王一博放在他脸颊上的那只手,把它拿下来,握在掌心里。那只手变了——掌心里的茧子更厚了,指节更粗了,手背上多了几道细小的划痕,有一道已经长成了白印子。
他把它握紧了。
王一博没有等他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他抱得很紧,手臂箍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肖战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了那股陌生的气味——硝烟、泥土、铁锈,还有底下那一层很淡很淡的、被这些气味盖住了的、他熟悉的气味。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把王一博肩窝处那一小块衣料打湿了。王一博没有说话,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慢慢地摸着。
陈匪从车上下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他看着那两个人抱在一起,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那里,把目光移开了,看着旁边那棵榕树。
埃菲特跟着下了车,站在陈匪旁边。他顺着陈匪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榕树,又看了一眼远处抱在一起的那两个人,伸出手,握住了陈匪的手。陈匪没有抽回去,也没有看他。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握着。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肖战的眼泪流干了,久到他的肩膀不再抖了,久到他把脸从王一博的肩窝里抬起来,看着王一博。
“回客栈吧,外面冷。”他的声音还哑着。
王一博点了点头,松开他,转过身,从车上拎下行军包。包比走的时候更鼓了,上面沾着泥,有些地方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衣服边角。他把包背在肩上,另一只手牵着肖战的手,两个人一起往客栈的方向走。
林忻和秦安从车斗里跳下来,站在巷口,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秦安把行军包往肩上一甩,转过头看着林忻,“林忻,你今晚住哪儿?”
林忻看了他一眼,“你管我住哪儿。”
秦安“嘁”了一声,目光又落在两人消失的方向,刚才还嘻嘻哈哈的语气忽然轻了下来,“你说,一博以后去南京了,咱们还能常见面吗?”
林忻没有说话。他把行军包换了个肩,手插进裤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全是灰,鞋底磨薄了一层。他抬起头,看着天上。天上有星星,不太多,稀稀拉拉的几颗,散在一片黛蓝色的天幕上。
“见不着也要写信。”他说。
秦安没有再问了。
陈匪靠在车门上,把名册从怀里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把没能回来的人名一个一个地勾掉。到“王一博”的时候,他的笔尖停了一下,然后划了一道,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
“都散了吧,休息三天后学校集合。”他的声音不大,但巷口那几个人都听见了。
埃菲特站在他旁边,等了片刻,等那些脚步声都远了,才开口,声音不高,尾音却往上挑:“你不去看看他?”
陈匪低着头,把车门关上。
“看什么,又不是见不到了。”
埃菲特看着他,没有再问。
到客栈后,两人摸黑爬上了楼梯,进屋后开了灯。灯光的照射下,屋里的所有装潢都让王一博觉得熟悉且安心。
肖战走到床边坐下,王一博站在他面前,把军装上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衣是浅灰色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王一博蹲下来,蹲在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先生,我有话跟你说。”他把手放在肖战的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上的茧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肖战看着他,把手覆在他放在膝盖的手上,握住了。“你说。”
王一博先说了军衔的事——他晋升到了少校,在前线最后那几天又飞了一次。不是侦察,不是轰炸,是去接应一支被围困的步兵分队。他们被堵在一条山谷里,前后都是敌人,补给断了三天。他飞过去空投了弹药和干粮,低空掠过山谷的时候,机身被地面火力打了好几个洞。油压表又漏了,但他还是飞回来了。
多次任务的军功垒在一起,在返回广州前军衔又被提了一下。
“上面对这次任务评价很高。”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好像那些弹孔不是打在他的飞机上,而是打在一架跟他毫无关系的机器上。
肖战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地蹭了一下。
然后他又说调令的事——去南京,新的航空署,任职航空三队的副队长。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说完了,等着肖战说话。肖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
“少校。”肖战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一遍,嘴角慢慢地翘起来,弯出一个很轻很淡的弧度。
王一博看着他那翘起来的嘴角,看着他红红的眼眶里那一点亮晶晶的光,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落了一半。还有一半悬着,因为还有一件事没说完。
“先生,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南京吗?”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肖战看着他。
“去了那边,政府会分配房子。我已经问过了,少校这个军衔分配到的公寓一室一厅,不大,但够两个人住,也不用我们交水电费。”他的语速快了,像怕被打断,“到了南京,先生想要继续教书我就给你找个最好的学堂,先生想要做生意我就给你找个最好的铺面,先生想干什么都可以,先生可以做所有自己喜欢的事。南京离北京也近,坐火车一天就到了。先生要是想回去看看,随时都能回去。先生——”
“一博。”肖战打断了他。
王一博的声音停了,嘴唇还微微张着。
“我又没说不去。”
王一博愣了一下。他看着肖战,肖战也在看着他。肖战的嘴角还翘着,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不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了,是真正的、从心里长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我又没说不去。你急什么?”肖战的声音有些哑,但在笑,眼睛在笑,嘴角在笑,连红红的眼眶都在笑。
王一博蹲在那里,张着嘴,看着肖战笑。他看着那张他想了很久的脸,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翘起的嘴角。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嘴角,咸的。
肖战伸出手,用拇指把他脸上的眼泪擦掉。“哭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
王一博摇了摇头,把脸埋在肖战的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没哭。”
肖战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摸着。他的头发比以前硬了一些,手指从发根滑到发梢,从发梢又回到发根,一遍一遍地,像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再也不想松手的东西。
“去南京之前,先回北京。”肖战说。
王一博从他膝盖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让先生落叶归根。他在广州待不惯,他虽然没说过,但我知道。他想回北京,想回琉璃厂的小院,想在那棵枣树下待着。”他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我带他回去。”
王一博看着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好。回北京。”他把那几根手指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捂着。
王一博握着肖战的手站了起来,他们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近到肖战的呼吸打在他的下巴上。他低下头,吻住了肖战。
不是以前那种蜻蜓点水的吻,是深的,是重的,是压了一个多月、在战壕里、在黑暗里、在每一次炮声响起时都在想——如果回不去了,他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多亲他一下。他把那一个多月的恐惧、思念、后怕都揉进了这个吻里,用舌尖把它们一点一点地渡过去,渡到他的嘴里,渡到他的心里。肖战的腰碰到了床沿,往后退了半步,王一博跟着压过来。
肖战抬起手,放在他的胸口。不是推开,是放在那里,感受他的心跳。很快,很强,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拼命想要挣脱的野兽。他的手指慢慢地攥紧了他胸口的衣料,把那块浅灰色的棉布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
“一博。”他的声音有些颤,但眼睛没有躲。
王一博停下,看着他。
肖战的手从他胸口移上来,放在他的衣领上,解开第一颗纽扣。手指有些抖,解了很久才解开。他没有说话,低下头,把第二颗也解开了。
王一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肖战的手指,在第三颗纽扣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解。他的呼吸重了,手覆上肖战的手背,握住了。
“先生,你想好了?”他的声音低下去。
肖战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但里面没有犹豫。他看着王一博,把他从额头看到眉骨,从眉骨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颌。他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件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再也不会放手的东西。
“我不用想。我一直在等。”等你回到我身边。
王一博把他推倒在床上。床板吱呀叫了一声。他撑在他身上,一只手撑在他耳边,另一只手去解自己的腰带,解得太急,抽了半天没抽出来。肖战把手伸下去,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把腰带抽开了。
王一博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打在他的脖颈上,烫的。他感觉到那一片皮肤在微微发烫。他侧过头,嘴唇贴上他的脖颈。他吻得很轻,像在吻一件很珍贵的、易碎的、一不小心就会碎掉的东西。从脖颈到锁骨,从锁骨到肩膀,他一路吻下去,每一下都很慢,慢到像是在用嘴唇记住每一寸皮肤的温度和纹理。
肖战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攥着身下的床单,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着。
王一博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两把被风吹动了的、快要合拢的扇子。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唇间进出。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一次吻得更深了。他的舌尖探进去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他的手从床单上移上来,放在王一博的背上,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衬衣,攥出了深深的褶。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银白色的,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墙壁上,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床板一下一下地响着,像一首很久以前就写好了的、一直在等这两个人来唱的、很老很老的老歌。
结束以后,两个人躺在床上,谁都没有说话。
王一博把肖战搂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一只手环着他的腰。肖战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慢慢地从快变稳,从稳变慢。
“先生。”他开口了,声音闷在肖战的头发里,含含糊糊的。
“嗯。”
“你刚才说,要跟我去南京?”
“嗯。”
“你答应了的,不许反悔。”
肖战在他怀里动了动,翻了个身,面朝着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红红的眼眶和微微翘起的嘴角上。他伸出手,放在王一博的脸颊上,拇指轻轻蹭过那道新疤。
“不反悔。”他说。
王一博看着他的眼睛,抓住了他放在脸颊上的那只手,拉到嘴边,在掌心里亲了一下,然后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让他感受那里的心跳。
窗外的月亮从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月光从床上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移到了地上。他们就这样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谁也不急着睡。这漫漫长夜终于不再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