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疼殿下
书房内沉水香袅袅,将满室典籍浸染得清冷而肃穆。
王一博正倚在黄花梨木书案后翻阅兵书,指尖刚掠过一页“攻心为上”,门外便传来属下低沉的通传。
“殿下,肖公子来了。”
王一博并未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让他进来。”
门扉轻启,肖战拎着一只红木食盒缓步而入。他今日仍是一身天青长衫,发丝束得一丝不苟,眉眼低垂,透着一股驯顺的安静。
“殿下。”他将食盒轻放于书案一角,声音温润,“备了些膳食。”
王一博合上书卷,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已经是这个月以来,肖战第三次亲自送膳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温顺,也更……安静。这种安静,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让王一博心里莫名生出几分烦躁。
“一起吃吧。”王一博指了指身旁的绣墩。
肖战乖顺地点点头,并未推辞,安静地坐在一旁为他布菜。动作优雅,神情专注,仿佛此刻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将那碗羹汤端到王一博面前。
然而王一博却注意到,肖战手中的筷子一直无意识地怼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拨弄,一口也未曾吃过。
“不和胃口?”王一博放下银箸,目光沉沉地扫过他清减的脸颊,“总走神。看,都瘦成什么样了。”
肖战摇了摇头,并未解释。他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夹起一筷子清脆的玉笋,放进了王一博的碟中。
“殿下尝尝,”肖战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这是我……亲手做的。”
王一博眸光微动,盯着碟中那片翠绿,又抬眼看向肖战。
他夹起那片玉笋,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嗯,”王一博喉结微动,吞咽下去,语气听不出喜怒“手艺不错。”
肖战闻言,眉眼弯了弯,像是得了天大的夸奖。
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王一博又夹了一筷子,目光却始终锁在肖战那双低垂的眼上。
这味道确实不错。
窗外暮色渐合,书房内的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王一博放下碗筷,忽然伸手,指腹轻轻擦过肖战并未沾染任何污渍的唇角。
“下次,别只做给孤吃”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温柔“你也得,好好吃才行,看你瘦的。”
肖战随即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暗潮,轻声应道:“……是。”这是除了自己的娘亲外,第一个关心他吃不吃得好饭的人,自己的胃早就在饥一顿饱一顿中糟蹋坏了,味觉也是吃什么都食之无味。
饭毕,书房的沉水香尚未散尽,王一博便起身,玄青色的衣袂扫过门槛。
“陪孤去园中走走。”他说得平淡,听不出是命令还是邀约。
肖战乖顺地跟上,步履轻盈,像一抹始终跟随着的影子。
暮色四合,花园里的晚风带着湿润的花香。王一博负手而行,步伐不疾不徐,肖战便落后半步,垂着眼跟在身侧。
行至一处花丛,王一博忽然驻足,随手折下一枝开得正盛的晚樱。那花色粉中透白,花瓣层层叠叠,被他指尖捻着,轻轻别在了肖战耳侧的发间。
“倒是比花还好看。”王一博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听不出真假。
肖战微微一怔,抬手想要去碰那花枝,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他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飘散在晚风里:“殿下喜欢的是我这张脸吗?”
王一博正转身欲行,闻言脚步顿住,却并未回头,只淡淡问道:“什么?”
肖战摇了摇头,那抹晚樱在他鬓边轻轻颤动,衬得他侧脸苍白如纸。
“无事。”他轻声答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乖顺的弧度,将眼底翻涌的苦涩与自嘲,尽数掩了下去。
王一博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暮色四合,花园里的风凉了下来。
方才别花的旖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寂静。
王一博走在前面,脚步不再像平日那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反倒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疲惫。他忽然在一处八角亭内坐下,并未唤人奉茶,只独自对着满园将暗的天色出神。
肖战立于亭外,犹豫片刻,还是缓步走入,安静地立在一旁。
良久,王一博开口,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低哑,不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倒像个被卸去了光环的凡人。
“世人皆道孤是太子,位极人臣,一言九鼎。”他并未看肖战,指尖摩挲着石桌上的凉意,“却不知,这位置,从来得不到半分真心。”
肖战眼睫微颤,垂首不语。
“我的母亲是先皇后,”王一博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她——死在父皇最爱她的那一年。”
肖战猛地抬眼,看向王一博的侧脸。
那张平日冷峻的脸,此刻在昏暗光线下,竟透着一股罕见的脆弱。
“她去了,我便顺理成章成了太子。可这一步,走得如履薄冰。”王一博低笑一声,带着自嘲,“身后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国家不能一日无后,父皇便抬了丞相之女为后,诞下一子,与我相差三岁。”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帝王的情谊,爱得深,却也爱得雨露均沾。我每日都要提心吊胆,防着明枪暗箭,防着那个位置被人夺了去。”
“如今的皇后,虎视眈眈盯着太子之位,”王一博终于转过头,目光直直撞进肖战眼底,那里面没有杀伐,只有深不见底的倦意,“她随时都想将孤拉下马,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风穿过亭子,吹得肖战衣袂翻飞。他抿着唇,心底那座坚冰筑成的堡垒,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原来这深宫之中,并无真正的赢家。
原来那个不可一世、将他强锁在东宫的太子,活得也并不幸福。
肖战心头五味杂陈,那股名为“怜惜”的情绪,像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有些发疼。他看着王一博,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也……很可怜。
鬼使神差地,肖战向前迈了半步。
“殿下。”他轻声唤道,声音在空旷的亭内显得格外清晰。
王一博一怔,似是没料到他会主动开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肖战看着他,那双总是藏着疏离的眸子里,此刻漾开一点复杂却真实的水光。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又轻轻叫了一声:“殿下。”
这一声,不再有恭谨的伪装,也不再是刻意的引诱,倒像是在回应王一博方才那一番剖心置腹的真话。
肖战忽然上前一步,双臂环住了他,将脸埋进了他颈窝。
那拥抱并不紧,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颤抖,却像一道惊雷,劈在王一博僵直的脊背上。
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错愕地僵在原地,手下意识地抬起,悬在半空,不知该推开,还是该落下。
“……怎么了?”他声音哑得厉害,尾音几乎消散在风里。
肖战没有抬头,脸颊贴着他颈侧的衣料,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灼烧着他的皮肤。良久,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哽咽,闷闷地从他胸口传出来。
“心疼殿下。”
这四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山峦,结结实实砸在王一博心上。
不是恭维,不是算计,更不是那令人窒息的占有与防备。
那声音里带着真切的颤音,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酸楚,像一根最柔软的羽毛,搔过他布满伤疤的心口。
王一博悬着的手,终于缓缓落下,迟疑地,最终虚虚地环住了肖战的腰背。他低下头,下颌抵在肖战发顶,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那一刻,太子府高耸的宫墙仿佛消失了,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那些冰冷的政治算计,都被隔绝在外。
只有这个怀抱带着暖意,和他从未得到过的、纯粹的心疼。
“傻子。”王一博闭上眼,声音低哑,再开口时,竟带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心疼的。”
可环着他的手臂,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
暮色彻底沉了下去,八角亭内光线昏曭,只剩远处宫灯投来的一抹残光。
王一博感受到胸口湿热,他指尖一颤,抬起肖战的脸,慌乱地拭去肖战眼角的泪,动作生疏得像个毛头小子。
“哭什么啊。”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肖战摇摇头,脸颊在他掌心蹭过,泪却掉得更凶。
肖战不知自己是在哭那个在冷宫吃糠咽菜的自己,还是在哭眼前这个在高墙之内如履薄冰的太子。
那颗藏在唇下的痣,此刻随着抽泣微微颤动,看得王一博心口发麻。
王一博彻底慌了。
他这半生,见惯了哭喊求饶的人,那些眼泪里满是算计与恐惧,他只需冷眼旁观,甚至厌烦地挥手让人拖出去。可此刻,怀里的这个人,眼泪烫得像熔岩,一滴一滴,都灼在他从未被人触碰过的软肋上。
“别哭了……”王一博喉结滚动,声音低得近乎恳求,那双惯于执掌生杀大权的手,此刻却不知该安放何处,“不哭了,好不好?”
肖战不仅没停,反而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压抑的哽咽声闷闷地传来,像细密的针,扎得王一博五脏六腑都揪了起来。
“你这般,”王一博终是溃不成军,指腹笨拙地摩挲着他的后颈,声音里透着从未有过的狼狈与心疼“到让我心疼了。”
话音落下,四周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肖战渐渐止了泪,却未松手,仍赖在他怀里。王一博也没动,只是维持着这个略显别扭的姿势,任由那股温热的潮气浸透他的衣襟,也浸透了他那颗早已坚硬如铁的心。
那一刻,什么太子之位,什么邻国阴谋,都被这无端的眼泪冲刷得模糊了边界。
他只记得,这是第一次,有人因为心疼他,而哭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