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
期末考最后一张答题卡递交完毕,笔尖落在桌面的轻响落下,整栋教学楼顷刻炸开喧闹的欢呼。堆积一整个学期的习题、月考排名与深夜背诵的知识点尽数卸去,所有人期盼了许久的暑假,裹挟着燥热的风轰轰烈烈降临。
江昀随着人流走出考场,耳边满是同学叽叽喳喳规划出游的声响。孟怀安揽着好友的肩膀高声说笑,约好明天一早去球场打一下午篮球;沈辞独自一人走在人群前方,脊背挺得笔直,清冷的背影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林晚拉着同桌细细商量,打算考完就结伴去市中心书店淘新书。人群之中,唯独许柏佳像被一层无形的隔膜包裹,落寞得格外显眼。
她勉强扬起一抹单薄僵硬的笑,低声和身边同学道别,指尖死死攥紧书包背带,指节泛出青白,脚步沉甸甸地脱离喧闹人群,独自往家的方向走去。旁人只当她是考试发挥不佳情绪低落,无人知晓她心底藏着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
她偷偷喜欢上了同班的女生,这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被她小心翼翼藏在锁好的日记本里。每页纸都写满细碎欢喜,课间不经意的对视、对方递来的半块橡皮、走廊擦肩而过时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所有柔软心事尽数落笔,这本承载她全部隐秘温柔的本子,此刻却成了刺向她的利刃。
推开家门,闷热无风的客厅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热风卷着沉闷扑面而来。许柏佳刚把书包放在玄关,就看见母亲冷着脸端坐在沙发正中,双手死死攥着那本被粗暴撕开锁扣、翻得褶皱不堪的日记本,纸张边缘因为用力揉捏微微发颤。
父亲立在一旁,整张脸铁青紧绷,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室内空气凝固得近乎窒息,窗外此起彼伏聒噪的蝉鸣,在此刻听来只觉得刺耳烦躁。
“许柏佳,你现在就给我解释清楚,本子上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母亲猛地将日记本狠狠砸在玻璃茶几上,厚重的撞击声震得桌上玻璃杯剧烈晃动,尖锐刻薄的质问瞬间撕破屋内死寂。
许柏佳浑身骤然一颤,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四肢瞬间冰凉僵硬,双脚像钉在原地。她最私密、最小心翼翼守护的心意,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摊在父母眼前,汹涌的羞耻与恐惧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嘴唇不停哆嗦,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们省吃俭用供你读书,起早贪黑为你操劳,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满脑子都是这些不三不四的念头,简直把我们家脸面丢得一干二净!”父亲怒喝一声大步上前,扬手一记厚重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狭小客厅回荡,许柏佳重心不稳踉跄后退几步,半边脸颊瞬间灼烧般刺痛,嘴角被力道撕裂,温热鲜血顺着唇角缓缓滑落,滴在干净的白色校服领口,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痕。
母亲非但没有半句阻拦,怒火反倒烧得更旺,快步上前一把揪住她的长发狠狠向后拖拽,尖利的怒骂砸在她耳边:“我们辛辛苦苦养你十几年,没想到你是这种心思扭曲的人!这事要是传出去,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我今天非要打醒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毫不留情的拳脚接二连三落在她身上,巴掌反复抽打脸颊,拳头重重捶打后背,粗糙的手掌用力拧掐她的手臂。许柏佳痛得浑身蜷缩倒地,额头狠狠磕在茶几棱角,立刻裂开一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温热血液顺着额角蜿蜒流下,模糊了她全部视线。
她佝偻着身子缩在地板,全身控制不住发抖,清秀的脸庞遍布青紫伤痕,额角、嘴角不断渗出血迹,滚烫泪水混着血水一同滚落,一滴滴染红身前浅色地砖。
“我没有做错……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没有错……”许柏佳胸腔堵满酸涩,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沙哑破碎的反驳,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止不住的哽咽。
可这句辩解彻底引燃父母残存的怒火,落在身上的力道愈发狠重,他们固执认定女儿被歪理带偏,非要打到她低头认错、彻底摒弃这份心意才肯罢休。
盛夏灼热刺眼的阳光透过玻璃窗铺满客厅,明明是万物热烈、蝉鸣不息的盛夏,许柏佳周身却只浸着刺骨寒意。满身伤口传来持续不断的钝痛,鲜血浸透单薄校服,滚烫泪水混着血水不停滑落,长久以来藏在心底的柔软、倔强与满心委屈,全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家庭风暴里碾得粉碎。
她孤零零蜷缩在冰凉地砖上,头部磕碰带来的眩晕让意识逐渐模糊,耳边萦绕着父母不停歇的斥责怒骂,胸腔深处那颗盛满心动与期待的心,正在一点点碎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