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毒酒残香
喉咙里的灼烧感还在。
仿佛有火在烧,从喉咙一路烧到五脏六腑,烧得她每一寸骨血都在尖叫。苏晚棠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见绣着并蒂莲的帐顶在晃动。
是梦吗?
不,不是梦。那种五脏六腑被撕扯的痛,太真实了。她记得最后一杯酒入喉时的辛辣,记得苏月柔俯身在她耳边轻柔的低语:“姐姐,安心去吧,这正妻之位,妹妹替你坐了。”
也记得沈清辞——她曾经以为能托付一生的夫君——背过身去的侧影。
“姐姐?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
苏晚棠猛地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里。十五岁的苏月柔坐在她床边,一身水粉色襦裙,发间只簪一朵珠花,看起来清纯无辜,一如她记忆里那个“温柔善良”的庶妹。
“今日可是春日宴,姐姐若再不起,可要迟了。”苏月柔递来一杯茶,茶水温热,雾气袅袅,“先喝口茶醒醒神。”
苏晚棠盯着那杯茶。
前世,就是这杯茶。这杯她毫无防备喝下的、加了料的茶,让她在春日宴上当众失态,摔碎了御赐的玉如意,成了全京城的笑柄。父亲震怒,母亲气病,而她苏晚棠的名字,从此与“粗鄙”“无状”连在一起。
“姐姐?”苏月柔又唤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苏晚棠缓缓坐起,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永昌十二年,她十六岁这年的春天。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开始的时候。
喉咙里仿佛还残留着毒酒的灼烧感,眼前却已是闺房熟悉的陈设:窗边那架焦尾琴,是母亲在她十岁时所赠;墙上的《春山图》,是外祖父的手笔;妆台上那面菱花铜镜,映出她此时尚且稚嫩的脸。
“妹妹有心了。”苏晚棠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异常平静,“我更衣后自会饮用。”
苏月柔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扬起笑:“那妹妹在外间等候姐姐。”
门轻轻合上。
苏晚棠放下茶杯,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少女眉眼如画,皮肤白皙,一双凤眼清澈见底,尚未染上前世那些磋磨与绝望留下的痕迹。她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
这不是梦。
她真的重生了。重生在一切尚未发生的起点。
窗外传来丫鬟们低低的说话声,夹杂着几声鸟鸣。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得让她眼眶发热。
“苏月柔,沈清辞,”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低声说,声音冷得能结冰,“这一世,该轮到你们了。”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向皇宫。
苏晚棠与苏月柔同乘一辆马车。苏月柔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水粉色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发间那支珠花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她不时透过车窗纱帘往外看,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雀跃。
苏晚棠闭目养神,脑中飞快梳理着前世的记忆。
永昌十二年的春日宴,由皇后娘娘主办,邀请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家的适龄子女。名义上是赏春,实则是为几位皇子相看妃嫔,也为各家未婚男女提供相看的机会。
前世,她就是在这场宴会上彻底毁了名声。
先是“不慎”打碎御赐玉如意,后又“失仪”在宴上昏倒。虽然事后查明是茶水有问题,但污名已落,再难洗清。而苏月柔,则在这场宴会上“意外”落水,被恰巧路过的宁远侯世子沈清辞救起,两人肌肤相亲,从此“缘分”传遍京城。
三个月后,沈清辞登门退婚。
半年后,苏月柔以“顾全姐姐名声、补偿苏家”为由,嫁入宁远侯府为侧妃。
再后来……
苏晚棠掐断思绪,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姐姐,”苏月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你看,是宁远侯府的马车。”
苏晚棠抬眸,透过纱帘,看见前方不远处一辆挂着宁远侯府标志的马车。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沈清辞温润的侧脸。
前世,她就是被这张脸骗了一生。
“听闻宁远侯世子今日也会来,”苏月柔轻声说,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仰慕,“都说他才学出众,品性高洁,是京中闺秀们心中的良配呢。”
苏晚棠淡淡“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苏月柔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冷淡,但很快又笑道:“姐姐与世子有婚约在身,真是好福气。妹妹真为姐姐高兴。”
“是吗?”苏晚棠终于睁开眼,看向她,“妹妹是真心为我高兴?”
苏月柔一怔,随即嗔道:“姐姐这话说的,妹妹自然是真心。”
“那就好。”苏晚棠转开视线,望向窗外,“我也希望妹妹永远记得今日这句话。”
马车停了。
皇宫到了。
春日宴设在御花园东侧的临水阁。 此时阁中已是宾客云集,衣香鬓影,笑语喧阗。各家贵女三五成群,或赏花,或品茶,或低声交谈,目光却都不自觉地飘向入口处。
苏晚棠一出现,便引来不少目光。
太傅嫡长女,宁远侯世子未婚妻,这两个身份本就引人注目。更何况她今日一身月白色襦裙,外罩浅青纱衣,发间只一支白玉簪,素净得近乎清冷,却越发衬得她眉眼如画,气质出尘。
“晚棠,这边!”
礼部尚书之女林婉儿笑着招手。她是苏晚棠为数不多的闺中密友之一,前世在苏家落难时曾多次暗中相助,后来嫁往江南,两人再未见面。
苏晚棠心中一暖,走了过去。
“你可算来了,”林婉儿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我刚才看见你那个庶妹,在跟几位夫人说话,那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嫡女呢。”
苏晚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苏月柔正站在几位夫人中间,言笑晏晏,姿态恭顺又不失大方,引得几位夫人频频点头。
是了,苏月柔最擅长的便是这般姿态。永远温顺,永远体贴,永远“善解人意”。前世,她便是用这般姿态,一点点蚕食了苏晚棠的一切。
“随她去吧。”苏晚棠收回目光,端起茶盏。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扑鼻。她轻抿一口,目光在阁中扫过。
几位皇子还未到。宁远侯夫人坐在上首,正与皇后娘娘说话。沈清辞坐在母亲下首,一身天青色锦袍,温润如玉,引得不少贵女偷眼相看。
而他似乎心有所感,抬眸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沈清辞微微一怔。他记忆中的苏晚棠,总是温婉柔顺的,看人时眼中带着三分羞怯。可今日的她,眼神清冷平静,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竟让他莫名生出一丝慌乱。
他举杯示意,苏晚棠却已转开视线,仿佛只是无意一瞥。
沈清辞放下茶杯,眉头微蹙。
“晚棠,”林婉儿碰了碰她的手臂,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苏晚棠抬眸,看见苏月柔端着一杯茶,朝着沈清辞的方向走去。她脚步轻盈,姿态优美,却在经过沈清辞桌边时,“不慎”脚下一滑。
“啊!”
茶盏脱手,温热的茶水泼向沈清辞的衣袍。
“世子恕罪!”苏月柔惊慌失措,眼中瞬间泛起水光,我见犹怜,“是月柔不小心,弄脏了世子的衣裳……”
沈清辞站起身,温声道:“无妨,二小姐不必在意。”
一切,与前世一模一样。
苏晚棠放下茶盏,起身走了过去。
“妹妹怎么这般不小心。”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看去,只见苏晚棠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却不是递给沈清辞,而是亲自执起苏月柔的手,细细擦拭她手上并不存在的水渍。
“可烫着了?”苏晚棠语气关切,动作轻柔,“这春日天还凉,湿了衣裳容易着凉。妹妹身子弱,更该当心才是。”
她擦拭得认真,仿佛苏月柔手上真沾了什么污渍。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苏月柔手上干干净净,连一丝水痕都没有。
苏月柔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本想借机与沈清辞“肌肤相亲”,让众人看见她与世子“亲近”,却不想被苏晚棠这么一搅和,倒成了她笨手笨脚,当众出丑。
“多、多谢姐姐关心。”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想抽回手,却被苏晚棠握得更紧。
“自家姐妹,客气什么。”苏晚棠抬眸,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我看妹妹脸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去偏殿歇歇?”
“不必了,姐姐,我……”
“苏大小姐说得是。”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传来,打断了她的话。
众人转头,看见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从门外走进来。他身形挺拔,眉目冷峻,左眉尾一道浅疤为他平添几分肃杀之气。腰间佩剑,步履沉稳,行走间自带一股沙场磨砺出的凛冽气势。
镇北将军,谢无咎。
阁中瞬间安静下来。
武将极少参加这种文臣云集的宴会,更别说谢无咎这种常年戍守边关、在京中也不怎么与朝臣往来的武将。他的出现,着实出乎众人意料。
谢无咎径直走到苏晚棠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苏月柔。
“春日尚寒,湿了衣裳容易着凉。”他重复苏晚棠的话,语气平淡,却莫名带着一股威压,“二小姐还是当心些好。”
苏月柔脸色更白,嗫嚅道:“是,将军教训的是。”
谢无咎不再看她,转而看向沈清辞:“世子,看来贵府的二小姐需要人护送回席。”
沈清辞这才回过神,忙道:“谢将军说的是。月柔妹妹,我让人送你……”
“不必劳烦世子。”苏晚棠松开苏月柔的手,对身旁的丫鬟道,“扶二小姐回座,再去取件披风来。”
丫鬟应声,扶着摇摇欲坠的苏月柔离开。
一场闹剧,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众人窃窃私语,目光在苏晚棠、谢无咎和沈清辞之间来回打量。有惊讶,有好奇,也有几分看热闹的兴奋。
苏晚棠却面不改色,对着谢无咎福了福身:“多谢将军解围。”
谢无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举手之劳。”
他转身离开,经过苏晚棠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苏大小姐今日,格外清醒。”
苏晚棠心中一震,猛地抬眸。
谢无咎却已走远,径直去了武将所在的席位,仿佛刚才那句低语只是她的错觉。
宴会继续。
丝竹声起,歌舞升平。可苏晚棠却再难平静。
谢无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什么?
不,不可能。重生之事,太过荒谬,若非亲身经历,她自己都不会相信。谢无咎怎么可能知道?
可他那句话,那眼神……
苏晚棠端起茶盏,指尖微凉。
“晚棠,你没事吧?”林婉儿凑过来,低声问,“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苏晚棠摇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谢无咎的方向。
他独自坐在席间,自斟自饮,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几个想上去攀谈的武将,见他神色冷淡,也都讪讪退了回来。
前世,她对谢无咎了解不多。只知他是少年将军,战功赫赫,是皇帝的心腹,也是京中不少贵女倾慕的对象。但他性子冷,不喜交际,与朝中诸臣都保持距离。
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是在她嫁入宁远侯府的第二年,宫宴上偶然遇见。他那时已是镇北将军,一身戎装,眉目冷峻。她依礼向他行礼,他看了她许久,才淡淡说了一句:“苏大小姐,保重。”
那眼神,她至今记得。深沉,复杂,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后来,苏家落难,她被囚禁在后院,听说谢无咎曾上书为父亲求情,被皇帝斥责。再后来,她死前最后听到的消息之一,便是谢无咎请命戍守北疆,永不回京。
他为何帮她?
他们并无交情,甚至谈不上认识。
“晚棠,”林婉儿碰了碰她,“你看,你妹妹又出去了。”
苏晚棠回神,看见苏月柔起身离席,朝着临水阁外的湖边走去。她步履匆匆,眼眶微红,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是了,前世也是这样。苏月柔“受辱”离席,在湖边“意外”落水,被沈清辞所救。从此,两人的“缘分”传遍京城,也为后来的退婚、替嫁埋下了伏笔。
苏晚棠放下茶盏。
“我有些闷,去走走。”
她起身,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湖边春色正好。
柳丝轻垂,桃花灼灼,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蓝天白云。苏月柔独自站在湖边,背影单薄,肩头微微耸动,像是在哭泣。
苏晚棠没有靠近,只隐在一处假山后,静静看着。
不多时,沈清辞的身影出现在另一侧小径。他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几分担忧,显然是听说苏月柔“受委屈”,特意来寻的。
苏晚棠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时机正好。
果然,苏月柔似是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沈清辞,她眼中瞬间涌出泪水,欲语还休,楚楚可怜。
“月柔妹妹,你……”沈清辞快步上前,语气关切。
就在此时,苏月柔脚下一滑,惊叫着朝湖中倒去——
“小心!”
一只手突然伸出,稳稳抓住了她的手臂。
苏月柔的惊叫卡在喉咙里。她抬头,对上一双冰冷的眼。
谢无咎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一只手牢牢抓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负在身后,身形稳如山岳。苏月柔这一倒,竟没能撼动他分毫。
“二小姐,”谢无咎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湖边湿滑,还是远离为好。”
苏月柔脸色惨白,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清辞也赶到了,看见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松了口气:“谢将军,多亏你了。”
谢无咎松开手,后退一步,与苏月柔保持距离。
“世子,”他转向沈清辞,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看来贵府的二小姐需要人护送回席。”
语气与刚才在阁中一模一样。
沈清辞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忙道:“是,我这就送月柔妹妹回去。”
“不必劳烦世子。”苏晚棠从假山后走出来,语气平静,“妹妹既然身子不适,还是我送她回去吧。”
“姐姐?”苏月柔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苏晚棠走到她身边,扶住她的手臂,指尖用力,捏得苏月柔脸色一白。
“妹妹方才不是说身子不适吗?”苏晚棠看着她,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怎么又跑到湖边来了?这湖边风大,万一着凉了可怎么好?”
“我、我只是想透透气……”
“透透气也该带着丫鬟,怎么独自一人?”苏晚棠打断她,语气温柔,却字字诛心,“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岂不是让父亲母亲担心?”
苏月柔咬着唇,说不出话。
沈清辞看着姐妹二人,眉头微蹙。他总觉得今日的苏晚棠有些不同,却又说不清哪里不同。
“既然苏大小姐来了,那就有劳了。”他道。
苏晚棠微微颔首,扶着苏月柔转身离开。经过谢无咎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低声道:
“多谢将军。”
谢无咎看着她,没有说话。
走出几步,苏晚棠听见身后传来谢无咎低沉的声音:
“沈世子,借一步说话。”
她脚步未停,扶着苏月柔继续往前走,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看来,谢无咎对沈清辞,也并非全无看法。
回席的路上,苏月柔一言不发,脸色苍白。
苏晚棠也不说话,只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她能感觉到苏月柔手臂的颤抖,能看见她眼中压抑的恨意。
很好。
恨吧。
比起前世的毒酒,这点恨,又算得了什么?
“姐姐今日,真是好手段。”快到临水阁时,苏月柔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苏晚棠脚步未停,淡淡道:“妹妹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懂。”苏月柔猛地转头看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故意让我在世子面前出丑,故意坏我的好事!”
苏晚棠停下脚步,看向她。
四目相对。
苏晚棠眼中一片平静,平静得让苏月柔心底发寒。
“妹妹,”苏晚棠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你是苏家二小姐,我是苏家大小姐。我若想让你出丑,何须用这些手段?”
她微微倾身,在苏月柔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冷得像冰:
“我只是提醒妹妹,有些事,不该想的别想。有些人,不该碰的别碰。”
苏月柔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
苏晚棠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端庄的模样:“走吧,妹妹,该回席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苏月柔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苏晚棠……你等着。
今日之辱,我苏月柔记下了。
宴会将散时,皇后娘娘赐下恩典,让各家小姐去御花园中采摘春花,带回府中插瓶。
这本是春日宴的惯例,也是让各家小姐展示才情、亲近自然的机会。苏晚棠本不想去,但林婉儿拉着她,非要她陪着。
“走吧走吧,听说御花园西边的桃花开得正好,我们去折几支。”
苏晚棠拗不过她,只得跟上。
御花园西侧确实有一片桃林,此时正值花期,满树绯红,如云似霞。不少贵女都在林中赏花,笑语声声,裙裾飘飘,与满树桃花相映成趣。
苏晚棠折了几支含苞待放的桃花,正要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大小姐。”
她转身,看见谢无咎站在一株桃树下。玄色劲装,眉眼冷峻,与这满园春色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谢将军。”苏晚棠福了福身。
谢无咎看着她手中的桃花,忽然道:“这株开得更好。”
他抬手,折下高处一枝桃花。那枝桃花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粉嫩娇艳,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
他递过来。
苏晚棠没有接。
“将军这是何意?”
谢无咎看着她,眼中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苏大小姐这重生,”他开口,声音低沉,在桃花纷飞中清晰传入她耳中,“可还适应?”
苏晚棠心中剧震,猛地抬眸。
四目相对。
谢无咎眼中一片平静,平静得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他说的一般。
“将军在说什么,”苏晚棠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晚棠听不懂。”
谢无咎低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无妨。”他说,将桃花往前递了递,“来日方长。”
苏晚棠看着那枝桃花,又看向谢无咎。他眉眼冷峻,目光深沉,仿佛能看透她所有伪装,所有秘密。
她缓缓抬手,接过桃花。
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他指尖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多谢将军。”她说。
谢无咎收回手,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桃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晚棠站在原地,手中那枝桃花开得正好,香气袭人,却让她心底生寒。
他知道了。
谢无咎知道她重生了。
怎么可能?
可他那句话,那眼神,那语气……分明是知道了。
她握紧花枝,花瓣簌簌落下。
“晚棠?”林婉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怎么了?站在那儿发什么呆?”
苏晚棠回神,敛去眼中所有情绪,转身微笑:“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桃花开得真好。”
“是吧?我也觉得!”林婉儿跑过来,看见她手中的花枝,惊叹道,“这枝开得真艳!你在哪儿折的?我也要!”
苏晚棠看向谢无咎离开的方向,轻声道:
“一个……故人送的。”
回府的马车上,苏月柔一路沉默。
苏晚棠也沉默着,手中握着那枝桃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花瓣。
谢无咎。
他为何会知道?
他知道多少?
他想做什么?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却找不到答案。
马车在太傅府门前停下。苏晚棠下了车,正要进门,却听见身后传来苏月柔的声音:
“姐姐。”
她转身。
苏月柔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她。夕阳余晖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眼中闪烁着奇异的神采。
“今日之事,妹妹受教了。”苏月柔轻声说,语气温柔,眼中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来日方长,姐姐,我们走着瞧。”
说完,她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苏晚棠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是啊,来日方长。
这一世的路还很长。
她有足够的时间,陪她们慢慢玩。
她转身,走进府门。
手中的桃花在夕阳下开得正好,香气袭人,仿佛预示着这个春天,将不会太平静。
而御书房内,谢无咎站在窗前,看着手中一封密信,眉头微蹙。
“将军,查到了。”副将谢风低声道,“十五年前那件事,确实与苏太傅有关。只是线索到了柳姨娘那儿,就断了。”
谢无咎将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火焰吞噬纸张,化为灰烬。
“继续查。”他说,声音冷得像冰,“还有,盯紧苏家那个二小姐,和她那个姨娘。”
“是。”
谢无咎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他想起了桃林中那双眼睛。清澈,平静,深处却藏着滔天的恨意与决绝。
苏晚棠。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握紧腰间佩剑,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这一局棋,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夜,太傅府,棠梨院。
苏晚棠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本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谢无咎那句话,反复在脑中回响。
“苏大小姐这重生,可还适应?”
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
“小姐,”贴身丫鬟青黛端着茶进来,见她神色不对,关切道,“您怎么了?从宫里回来就一直心神不宁的。”
苏晚棠回过神,摇摇头:“没事。柳姨娘那边,有什么动静?”
“方才二小姐去了柳姨娘那儿,待了快一个时辰才出来。”青黛压低声音,“听小丫鬟说,二小姐出来时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苏晚棠冷笑一声。
哭?
这才只是个开始。
“让人继续盯着。”她说,合上账册,“还有,明日去库房,把母亲陪嫁的那套红宝石头面取出来。”
青黛一愣:“小姐,那套头面可是夫人留给您当嫁妆的……”
“我知道。”苏晚棠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夜色,“后日是外祖母寿辰,我要戴着它去。”
青黛似懂非懂,但还是应了声“是”。
苏晚棠看着窗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说是外祖母给的嫁妆之一。前世,这玉镯在苏家落难时被当掉,换了十两银子,给病重的母亲抓药。
可最后,母亲还是走了。
苏晚棠握紧玉镯,指尖用力到泛白。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那样的事再发生。
母亲,弟弟,苏家……她都要护住。
而那些欠她的,害她的,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窗外,一轮冷月高悬,清辉洒满庭院。
夜还很长。
而她的复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