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疤
第八章 伤疤
肖战第二天真的带了砧板和菜刀来。
他还带了一整个环保袋的调料——油、盐、酱油、醋、料酒、蚝油、糖、淀粉,连花椒八角都买了几样。他到修车铺的时候王一博正蹲在地上拆一辆摩托车的发动机,满手是油。
“你把东西放进去就行。”王一博头也没抬。
肖战拎着东西进了厨房,一样一样摆好。砧板架在水池边,菜刀插在刀架上,调料瓶在灶台上一字排开。原本空荡荡的厨房突然像那么回事了。
他又把冰箱里的工具全部拿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王一博的工作台旁边,然后把食材放进冷藏室。鸡蛋、番茄、青菜、猪肉、一袋冻虾仁。
收拾完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路过隔间的时候,他又看到桌上那个搪瓷杯。他站了两秒,没动它,转身出去了。
“我走了。”他对王一博说。
“嗯。”王一博还是没抬头。
肖战走出修车铺,穿过马路回店里。走到路中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王一博已经站起来了,正在用抹布擦手,目光透过半拉的卷帘门看着他。
肖战挥了挥手,王一博没回应,但也没移开目光。
肖战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半,王一博准时出现在甜品店。
他今天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肖战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衣服还是那件深灰色T恤,裤子还是工装裤,头发还是随意抓了几下。但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嘴唇颜色也淡。
“你脸色不太好。”肖战把提拉米苏推过去。
“没事。昨晚没睡好。”
“修车修太晚了?”
“嗯。”
肖战没多想。王一博经常半夜修车,有时候客户急要,他熬到凌晨两三点也是常有的事。肖战说过他几次,他说“习惯了”,肖战也就不再说了。
王一博吃完蛋糕,没有像往常一样坐着不走。
“我先回去了,下午有活。”
“好。晚上过来吃饭,我买了虾仁。”
王一博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傍晚六点,肖战关店。他提着食材穿过马路的时候,修车铺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没有开灯。他弯腰钻进去,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工作台上那盏小台灯亮着。
王一博不在。
“王一博?”肖战喊了一声。
没人应。他把食材放在工作台上,走到隔间门口,推开门。
隔间里没有开灯。借着外面透进来的一点光,他看到王一博侧躺在床上,蜷着身子,被子只盖到腰。
肖战愣了一下。王一博从来不在这个时间睡觉。
他走进去,轻轻在床边蹲下来。“王一博?”
没反应。他伸手碰了碰王一博的肩膀,掌心触到的温度让他猛地缩回了手。
烫的。不是普通的发热,是那种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的滚烫。
“王一博!”肖战的声音拔高了,“你发烧了?”
王一博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瞳孔有点散,看到肖战的时候似乎花了两秒才认出来。
“你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烧成这样怎么不说?”肖战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多少度?量了吗?”
“没量。”
“吃药了吗?”
“没有。”
肖战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你是不是有病”咽了回去。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找药箱。在桌子下面的纸箱里找到了一个发黄的急救包,里面有一盒快过期的退烧药,只剩两片,还有几贴退热贴,早就干了。
他拿起那盒药看了一眼,保质期还有一个月。
“你多久没生病了?”他问。
“不记得了。”
肖战没再问。他去了厨房,烧了一壶水,找出一只干净的杯子。把退烧药抠出来一片,端着水和药回到隔间。
“起来,吃药。”
王一博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起到一半整个人晃了一下。肖战赶紧把水杯放在桌上,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帮他靠坐在床头。手碰到他后背的时候,王一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肖战没在意,以为是发烧难受。他把药递过去,王一博接过去放进嘴里,就着水咽了。喝水的时候他的手在抖,水洒了一点出来,滴在T恤领口上。
“你躺下,我去买点药和吃的。”肖战站起来。
“不用——”
“你闭嘴。”肖战头也没回地走了出去。
他骑着电动车去了最近的药店,买了退烧药、感冒药、体温计,又去旁边的超市买了米和几样好消化的食材。路过水果摊的时候买了一袋橙子。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他回到修车铺的时候,王一博还是他离开时的姿势,靠着床头,没有躺下,像是在等他回来。
肖战把体温计递过去。“量一下。”
王一博把体温计夹在腋下。五分钟后,肖战抽出来一看——三十九度四。
“你烧到快四十度还说没事?”肖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里面的火气,“你上午就烧了吧?下午来吃蛋糕的时候就不舒服了对不对?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王一博看着他,没有辩解,也没有道歉。只是说了一句:“不想你担心。”
“你现在这样我不担心?”肖战的声音有点抖,“你一个人烧死在这屋里都没人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太重了。
王一博没有反应。他只是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双手上全是旧的伤疤和新的油渍,指节粗粝,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
沉默了几秒。
“习惯了。”他说。
又是这三个字。
肖战站在床边,看着这个烧到三十九度四还说自己“习惯了”的人,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厨房。淘米,煮粥。橙子切了一个,榨了一杯橙汁。他端着粥和橙汁回来的时候,王一博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先把粥喝了,再吃药。”
王一博睁开眼睛,接过碗。他喝粥的时候很慢,手还是有点抖,但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喝完粥,又喝了橙汁。肖战把退烧药递给他,这次是两片,规格不一样。
“吃了睡觉。”
王一博吃了药,重新躺下。肖战把被子给他拉到胸口,又把退热贴撕开,贴在他额头上。
做这些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碰王一博的身体——肩膀、额头、手臂。每一次触碰都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温度高得不正常。但当他的手碰到王一博的手臂内侧时,他摸到了一片不平整的皮肤。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伤疤。不是一块,是一片。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被袖子遮住了大半。疤痕已经陈旧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表面凹凸不平,像被什么东西烫过或者划过。
肖战的手停在那里。
王一博的手臂动了一下,像是想缩回去,但忍住了。
肖战没有问。他把袖子轻轻拉下来盖住那片伤疤,然后继续把被子掖好。
“睡吧。”他说。
王一博闭上眼睛。肖战在床边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关了灯。隔间里暗了下来,只有门外透进来的一线光。他坐在黑暗里,听着王一博的呼吸声。呼吸很重,带着发烧特有的那种粗粝感,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肖战想起那片伤疤的位置和形状。不像是意外。太密集了,太规整了。他心里有一个猜测,但他不愿意去想。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王一博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他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
“肖战。”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嗯。”
“你还在吗?”
“在。”
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走吗?”
“不走。”
又沉默了一会儿。王一博翻了个身,面朝肖战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肖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微弱地、不确定地落在自己身上。
“你说以后天天抱。”王一博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人烧到快四十度,脑子里想的是这个。
他站起来,弯下腰,把王一博连人带被子拢进怀里。很轻,很小心,怕碰到他烫手的皮肤,也怕碰到那片他不敢问的伤疤。
“抱了,”肖战说,“睡吧。”
王一博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在肖战的怀里慢慢地放松了,像一块被火烤硬的冰,终于开始融化。
肖战抱着他,过了很久,久到自己的手臂都麻了。他感觉到王一博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均匀,终于彻底睡着了。
他轻轻地把王一博放回枕头上,重新掖好被子,在塑料凳子上坐下。
修车铺外面,蝉还在叫。路灯的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黄线。
肖战拿出手机,给周周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我有事,你一个人看店,下午我来。”
周周回了一个“OK”的表情,又问了一句“没事吧老板”。
肖战打了两个字:“没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男朋友生病了。”
周周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交给我你放心”。
肖战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隔间很小,凳子很硬,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机油的味道。他看着床上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人,忽然想起那片伤疤。
他没有问。不是不想知道,是不忍心让他说。如果那些疤真的如他所想,那他宁愿王一博永远不要提起。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等于重新经历一遍。
肖战闭上眼睛,在塑料凳子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之前他醒了两次,给王一博换了退热贴,又量了一次体温——三十八度二,降了一些。他重新坐下来,趴在床沿上,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涌进来,把整个隔间照得亮堂堂的。肖战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条毯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盖上的,可能是凌晨,可能是刚才。
王一博不在床上。
肖战猛地站起来,毯子掉在地上。他快步走出隔间,穿过修车铺,推开卷帘门。
王一博蹲在门口,穿着昨天那件T恤,手里端着一碗面,正低着头吃。阳光照在他身上,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昨天好了很多。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面条。
“你醒了。”他含混地说。
“你怎么跑出来了?你还在发烧——”
“三十七度六。”王一博说,“早上量的。”
肖战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有点热,但比昨天好太多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
“六点多。”
“做了什么?”
“面。”王一博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给你做的。”
肖战看着那碗面。面条煮过了头,有点坨,汤里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蛋黄破了,蛋白煎得焦边。卖相不好。但碗是热的,冒着白气。
“你先吃了,”肖战说,“你还在生病。”
“吃过了。这是你的。”
肖战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有血丝,但光已经回来了。没有昨天那种涣散的、迷糊的浑浊,而是干净的、清亮的,像被水洗过一样。
他在门口蹲下来,接过那碗面,大口大口地吃。面确实坨了,蛋确实煎糊了,汤也有点咸。但他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连汤都喝完了。
“好吃。”他把空碗递回去。
王一博接过碗,嘴角动了一下。他站起来往铺子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昨晚,”他说,声音很轻,“谢谢你。”
“谢什么?”
“没走。”
肖战蹲在门口,阳光晒在他的后背上,暖洋洋的。他看着王一博的背影消失在卷帘门后面,听到厨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昨晚他看到了那片伤疤。今天早上王一博给他煮了一碗面。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伤口不需要问。他只需要知道,这个人在他的生命里,而他在这个人的生命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