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边关急报
七日之后。
太和殿内,气氛凝重如铅。
边关急报如雪花般飞入京城,一封比一封紧急,一封比一封严峻。
三千精兵日夜兼程赶到凉州,却在城外三十里处遭遇胡人伏击。一场激战,三千精兵折损过半,仅余千余人突围而出,退入凉州城中。
凉州守将刘琦病入膏肓,已于三日前吐血而亡。临终前,他将军中事务托付给了副将王猛,自己则死不瞑目地闭上了眼睛。
胡人趁势猛攻,凉州城摇摇欲坠。
“陛下!”司马崇第一个出列,神色悲戚,“刘将军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实乃我大雍之殇、陛下之痛啊!”
他说着,竟似动了真情,老泪纵横起来。
夜泽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阴沉得可怕。
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按照燕笙的计划,三千精兵本应悄无声息地抵达凉州,与城中守军里应外合,对胡人形成夹击之势。
可谁知道,胡人竟然提前得知了援军的行军路线,在半路上设下埋伏,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三千精兵,一夜之间,折损过半。
这个消息传到京城时,夜泽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坐在御书房里,看着手中的战报,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上面的数字。
三千人。
出发时是三千人。
回来的……只有一千三百七十二人。
那一千六百多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永远地留在了凉州城外的大漠黄沙之中。
他们有的是新科武举出身,踌躇满志,想要建功立业;有的是禁军中的老兵,百战余身,却倒在了这最后一场战役之中。
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源……
夜泽闭上眼睛,不愿再想下去。
是他。
若非他在朝堂上一时意气用事,下令暂缓出兵,就不会给胡人可乘之机。
若非他固执己见,没有听信燕笙的劝告,那三千精兵或许早已抵达凉州,与守军汇合。
若非他想要证明自己……
“陛下。”
一个声音打断了夜泽的思绪。
他睁开眼,发现燕笙正静静地站在御座之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臣有本启奏。”
夜泽的目光与他对上,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闷得发慌。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燕笙躬身一礼,随即转身面向群臣,声音清冷而沉稳:“胡人狡诈,此番伏击必有内应。臣请旨,彻查此事,务必将通敌之人揪出,以正国法!”
“臣附议!”司马崇第一个站出来,“摄政王所言极是!三千精兵的行军路线乃是绝密,胡人如何能准确设伏?必是有奸细通风报信!”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夜泽,神色中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幸灾乐祸。
夜泽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他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恨不得当场发作。
可他还是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此刻若是失态,只会让司马崇更加得意。
“摄政王所言甚是。”夜泽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此事朕会交给大理寺彻查,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陛下英明。”群臣齐声道。
早朝继续进行。
司马崇继续启奏,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夜泽之前的主张有误,若非暂缓出兵,三千精兵或许早已抵达凉州,也就不会遭此伏击。
他每一句话都说得冠冕堂皇,看似在为国担忧,实则字字诛心,将夜泽的失误摆在台面上,任由群臣评断。
夜泽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想反驳,可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因为司马崇说的没错。
暂缓出兵,是他下的旨意。
三千精兵的行军路线,也是经他批准后才会告知相关将领。
若非他的失误,胡人又怎会钻了这个空子?
夜泽死死地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他只觉得满殿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有嘲讽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
唯独没有质疑燕笙的。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主战派是夜泽,而真正反对贸然出兵的,是燕笙。
燕笙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甚至写好了应对之策,只是夜泽没有听罢了。
这认知让夜泽愈发难堪。
他宁愿燕笙当场跳出来反驳司马崇,宁愿燕笙替他担下这份责任,也不愿像现在这样,被人当众揭短,却只能哑口无言。
可燕笙没有。
燕笙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神色平淡,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早朝结束时,群臣散去。
夜泽独自坐在御座之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太和殿,又是怎么来到御花园的。
等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站在了御花园的凉亭之中,手里还端着一壶酒。
酒是烈酒,入喉如刀。
可再烈的酒,也压不住心底的苦涩。
三千条人命。
他一句话,就断送了两千多条人命。
“早知如此……”夜泽低声呢喃,声音沙哑,“早知如此,朕就该听他的话……”
话未说完,凉亭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夜泽抬头,便看见燕笙正负手走来。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道清冷而孤寂的轮廓。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也无法让他动容。
夜泽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那情绪复杂得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有恼怒,有委屈,有不甘,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是的,依赖。
这种认知让他猛地一惊,连忙将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怎么会依赖燕笙?
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怎么可能依赖一个臣子?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反驳:不依赖又如何?你出事后第一个想到的,不还是他吗?
夜泽猛地灌了一口酒,将那个声音压了回去。
燕笙走到凉亭边,看了看夜泽手中的酒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夜深露重,陛下不宜饮酒。”
夜泽冷笑一声:“朕的事,不劳摄政王操心。”
燕笙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夜泽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索性别过头去,不看他。
燕笙叹了口气,走入凉亭,在夜泽对面坐下。
“陛下在想什么?”
夜泽没有回答,只是又灌了一口酒。
燕笙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陛下觉得自己做错了,是吗?”
夜泽的手顿住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燕笙,目光复杂:“你……在嘲笑朕?”
“臣不敢。”燕笙垂下眼帘,“臣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什么事实?”夜泽冷笑,“事实就是朕害死了两千多人?事实就是朕不听你的话,害得大雍损兵折将?事实就是——朕根本不适合当这个皇帝?”
“陛下!”燕笙忽然加重了语气。
夜泽被他这一声喝住,愣在原地。
他从未见燕笙用这种语气与他说话。
燕笙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制着什么情绪。片刻之后,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陛下不是神,不可能永远不犯错。”
夜泽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懂他了。
燕笙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可夜泽总觉得,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陛下若是因此一蹶不振,那才是真正对不起那两千多条人命。”燕笙的声音低沉而平缓,“陛下能做的,是查清真相,揪出内奸,然后……打回去。”
夜泽怔怔地看着他。
燕笙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将他手中的酒壶夺了过来。
“酒喝多了伤身。”他的声音依旧平淡,“陛下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召见大理寺的人,商议彻查内奸之事。”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夜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燕笙。”
燕笙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
燕笙沉默了片刻。
“预料到又如何?没预料到又如何?”他的声音很轻,“事情已经发生了,陛下能做的,是向前看,而不是向后看。”
他顿了顿,继续道:“陛下若是觉得愧疚,便将这份愧疚化为动力,查清真相,替那两千多人报仇。”
话音落下,燕笙便踏入了夜色之中,身影渐渐消失在月光之下。
夜泽独自站在凉亭里,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他忽然发现,燕笙说得对。
事情已经发生了,愧疚无用,懊恼无用。
他能做的,是向前看。
打回去,揪出内奸,替那些死去的人报仇。
这才是他该做的事。
至于燕笙……
夜泽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和燕笙之间的账,日后再算。
现在,他只想静一静。
凉亭之外,夜色如墨。
而在不远处的回廊深处,沈墨正无声无息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夜泽手中的那个酒壶上,神色复杂。
那酒壶,是他半个时辰前亲手送到御花园的。
是燕笙吩咐他送的。
“王爷……您这又是何苦呢?”沈墨低声自语,“明明担心陛下,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
他摇了摇头,隐入夜色之中。
而燕笙在送完酒壶之后,便径直回了摄政王府。
书房内,他独自坐在案前,看着手中的密信,神色晦暗。
那密信是半个时辰前送来的,上书:三千精兵遇伏之事,确有人通风报信。此人与太师府有关,证据尚在追查之中。
燕笙将密信付之一炬,看着它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司马崇……”
他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你终于按捺不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