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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御书房独坐

早朝之事,转瞬便传遍了整个皇宫。

夜泽回到御书房时,已近午时。他遣退了所有伺候的宫人,独自坐在书案之后,面色阴沉如水。

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茶盏,那是先帝在世时最喜欢的茶具,也是夜泽最珍视的物件之一。此刻,那茶盏却被他拂落在地,碎成了数片,碧绿的茶汤洒了一地,洇湿了御案上的明黄绸缎。

“陛下……”门外传来太监小心翼翼的声音,“可要传膳?”

夜泽没有回答。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碎片,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朝堂上的那一幕。

燕笙的眼神……分明是在轻视他!

在他说出“天下是朕的天下还是摄政王的天下”那句话时,燕笙的反应是什么?是惊讶吗?是惶恐吗?还是……不屑?

都不是。

燕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神色平淡,仿佛他说的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话。

那种眼神,让夜泽想起了幼年时的某个场景。

那时他刚登基不久,年仅八岁,尚不懂何为帝王尊严。有一日他在御花园中追蝴蝶,不小心撞翻了一盆花。那盆花是先帝最爱的盆景,价值连城。

小夜泽吓坏了,抱着碎裂的花盆瑟瑟发抖。

燕笙闻讯赶来,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小皇子,神色淡淡地说了一句:“不过是一盆花,陛下不必如此。”

然后,他便命人将碎盆收拾干净,又重新寻来一盆一模一样的花,摆在了原来的位置。

从头到尾,燕笙都没有责怪他一句话。

可也正是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让小夜泽更加惶恐。他宁愿燕笙骂他一顿、打他手心,也好过那种……那种被当作无物的感觉。

十二年过去了。

他不再是那个追蝴蝶的孩童,而是执掌天下的帝王。可在燕笙眼中,他是否依然是那个可以随意敷衍的孩子?

夜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神色复杂。

燕笙……或许并非敷衍。

回想起方才朝堂上的情形,燕笙说的是“臣不过是一介臣子,何敢与陛下相提并论”。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讽刺,可若是仔细思量……燕笙的语气,分明没有半分讥讽之意。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他是臣,皇帝是君。

可也正因如此,夜泽才愈发恼火。

若是燕笙反驳他、顶撞他、甚至与他争辩,他反倒能接受。偏偏燕笙永远是这样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仿佛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愤怒,都不过是在燕笙的意料之中,根本不值得他动一分情绪。

这种感觉让夜泽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

“呵……”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却透着几分苦涩。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通报声:“启禀陛下,摄政王府送来了奏折。”

夜泽眼神一冷:“让他放到门口。”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夜泽独自坐了许久,方才起身,走向门口。

门槛上果然放着一卷奏折,封皮上写着“呈陛下亲启”五个字,字迹清峻飘逸,正是燕笙的手笔。

他将奏折拿起,犹豫了一下,终是没有打开,而是转身走回书案后,随手将奏折扔在了案上。

“退下吧,朕今日谁也不见。”

门外传来应诺声,随后便是一片寂静。

夜泽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光,神色晦暗难明。

他知道自己方才在朝堂上的决定有些草率。凉州局势复杂,贸然出兵确实不妥。可他就是咽不下那口气——凭什么每次都是燕笙说了算?凭什么他堂堂帝王,却要在朝臣面前被一个臣子教训?

更何况……

夜泽的目光落在那卷奏折上,神色愈发复杂。

他知道燕笙接下来要写什么——无非是陈述利弊,劝他收回成命罢了。燕笙大概会觉得他年轻气盛、不懂军事、不识大体。

可他偏不!

“朕倒要看看,三日之后,究竟是谁对谁错!”

他冷哼一声,转身走向内室,背影孤傲而倔强。

而那卷奏折依然静静地躺在御案上,封皮上的字迹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墨香,仿佛在无声地等待着什么。

摄政王府。

燕笙端坐于书房之内,面前摆着一盏清茶,茶已凉透,他却似乎浑然未觉。

案上摊着几封密信,是暗卫方才送来的情报。信中所载,皆是凉州近日的动向,以及胡人军队的部署情况。

“王爷。”沈墨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

燕笙没有抬头:“查到了?”

“是。”沈墨答道,“那批京中精兵,多是临时抽调,训练不足,粮草也未备齐。若三日后便要出征,只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燕笙沉默片刻,终于搁下手中的狼毫,声音淡淡:“知道了。下去吧。”

沈墨欲言又止,终是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燕笙看着面前的奏折,那是方才他派人送入宫中的。折中所言,是凉州局势的详细分析,以及他对调兵出征的几处建议。

他知道夜泽不会看。

或者说,就算看了,夜泽也只会觉得他在指手画脚、多管闲事。

那个孩子……不,他已经二十岁了,不再是孩子。可在燕笙眼中,他却依然还是那个追蝴蝶的小皇子。

“先帝……”燕笙低声呢喃,“您将泽儿交给臣,究竟是对是错?”

窗外暮色渐沉,书房内愈发昏暗。

燕笙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之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他动了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右手腕上的那道旧疤。

那道疤是十二年前留下的——那年先帝驾崩,有人趁乱刺杀幼帝,是他挡在了夜泽身前,以血肉之躯护住了那个八岁的孩子。

那一剑本该刺中夜泽的心口。

是他……生生替夜泽挡下了。

“泽儿……”

燕笙轻声唤了一句,声音消散在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响起。

而与此同时,皇宫深处,御书房内。

夜泽站在窗前,看着天上渐渐升起的明月,忽然没来由地心口一痛。

他皱了皱眉,不明所以。

“怎么回事……”他低声自语,下意识地揉了揉胸口。

那种感觉很奇怪,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口轻轻划过,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

夜泽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想多了,转身走向书案。

案上那卷奏折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封皮上的字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犹豫了许久,他还是伸手拿起了那卷奏折。

“就当是……随便看看吧。”

他这样对自己说,手上的动作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