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道而来的父母（上）
清晨六点半，基地的走廊里还很安静。
王一博是被闹钟叫醒的。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六点四十五。这是他从前在网吧打rank时养成的作息，那时候他总觉得时间不够用，能少睡一会儿就少睡一会儿。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房间里光线很暗，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晨光。单人床对他来说刚好合适，他今年十五岁，一米七五的个子，在同龄人里不算矮，但躺在这张床上也不会觉得挤。床垫软硬适中，被子也很干净，比起网吧的椅子，这里简直是天堂。
王一博发了会儿呆，脑子里把昨天的事情过了一遍。
试训。见到肖战。肖战邀请他来俱乐部。他答应了。
然后他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还没有告诉父母。
准确地说，他还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离家出走已经三天了，手机关机，谁也联系不上他。他爸妈肯定急疯了，说不定已经报警了。
王一博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孝，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从小到大，他爸妈对他的规划一直是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找份稳定的工作。他们不是不爱他，只是爱的方式太沉重了，沉重到他喘不过气来。
打游戏？在他们眼里那就是不务正业。
打职业？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王一博知道，这是他想走的路。他十四岁开始玩《荣耀征途》，十五岁冲进天梯前五十。他不是随便玩玩，他是真的热爱这个游戏，真的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他拿起手机，开了机。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涌进来上百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提醒。大部分是父母的，也有一些是同学的。他翻了翻，看到他妈妈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一博，你到底在哪里？妈妈求你了，回个电话好不好？”
王一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一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带着明显的哭腔，“你终于打电话了！你在哪？你还好吗？你吃饭了吗？你怎么不开机？”
“妈。”王一博的声音很平静，“我在沪市。”
“沪市？你怎么跑那么远？你一个人去的？你——”
“妈，你听我说。”王一博打断了她，“我要打电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你说什么？”
“电竞，《荣耀征途》，职业选手。”王一博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已经通过了FG俱乐部的试训，他们愿意签我。”
“你疯了吗？！”王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才十五岁！你连初中都没毕业！你要去打游戏？那是正经职业吗？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没有被骗，我——”
“你现在在哪？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和你爸马上过去找你！”王妈妈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声音里更多的是害怕和担心，“一博，你听妈说，外面骗子多得很，那些人专门骗你们这种小孩——”
“妈，我没被骗。”王一博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你们来吧，来了就知道了。”
他把俱乐部的地址发了过去，然后挂了电话。
坐在床上，他闭了闭眼。
说实话，他有点紧张。不是怕父母生气，而是怕他们来了之后，这件事会更难解决。他知道他爸妈的脾气，他们一旦认定了一件事是对是错，就很难改变想法。
但这件事他必须面对。
王一博深吸一口气，下床去洗漱。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是公用的。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
那个留着寸头的少年正站在洗手台前刷牙，镜子里映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手臂上隐约能看到训练留下的肌肉线条。
“早。”程朗嘴里含着牙刷，含糊地打了个招呼。
“早。”王一博走到他旁边，拧开水龙头。
程朗漱了口，用毛巾擦了脸，这才转过身来打量王一博。他的目光很直接，但没有恶意，像是在评估一个未来的队友。
“程朗，ID是Cheng，辅助。”他伸出手，“昨天你试训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了，打得不错。”
王一博跟他握了一下：“王一博，YiBo。”
“我知道。”程朗笑了一下，“教练跟我提你了。说你是天梯四十七，操作很秀，但意识还需要练。”
王一博没说话。
程朗也不在意，把毛巾搭在肩上：“你今天去青训营？”
“嗯。”
“那边训练也挺苦的，不过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程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中午食堂人很多，你要是想吃到好的，最好十一点半之前去。”
说完他就走了。
王一博洗完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皮肤很白，眉眼很深，嘴唇微微抿着，表情看起来有点冷。他知道自己这张脸容易给人距离感，但没办法，他从小就不太会笑。
他穿好衣服下楼，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碰见了一个染着黄毛的少年。那人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外套，正靠在墙上打哈欠，圆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周泽阳眯着眼睛看他，“你是昨天来的那个？”
“嗯。”
“周泽阳，ID是Zey，打野。”他伸出手，指甲上涂着黑色的甲油，看起来很叛逆的样子，“我比你大两岁，今年十七，你可以叫我阳哥。”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没叫。
周泽阳也不尴尬，笑嘻嘻地把手缩回去：“不叫就不叫吧，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你去青训营？我带你过去，顺路。”
两人一起走出基地，穿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拐进另一栋楼。
王一博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给肖战发了条消息：“我爸妈今天过来。”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肖战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什么时候到？”肖战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
“我没问。大概下午吧。”
“好，我知道了。”肖战顿了一下，“你别紧张，这件事交给我和林教练。你爸妈那边，我们来谈。”
“我没紧张。”王一博说。
肖战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你没紧张。那你好好训练，他们到了我通知你。”
挂了电话，王一博把手机揣回兜里。
旁边的周泽阳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你爸妈要来？”
“嗯。”
“他们同意你打职业？”
“不同意。”
周泽阳吹了声口哨：“那你惨了。”
王一博没理他。
青训基地离宿舍楼不远，走路五六分钟就到了。那栋楼看起来比宿舍楼旧一些，墙面是灰色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FG电子竞技俱乐部青训基地”。
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楼是个很大的训练室，摆了二十多台电脑，屏幕清一色地亮着。几个少年坐在电脑前，有的在打rank，有的在看比赛录像。看到王一博进来，几个人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好奇，也有一丝审视。
“新来的？”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文件夹，“王一博是吧？林教练跟我提了，你坐这边。”他指了指靠窗的一个位置。
王一博走过去坐下，打开电脑。
电脑的配置很高，屏幕刷新率240赫兹，鼠标键盘都是顶配。他试了试手速，很满意。
“我是青训营的助教，叫我阿Kun就行。”戴眼镜的男生站在他旁边，“林教练说先让你在这边待着，等你和俱乐部签了约再正式安排。签约之前，你先跟着青训营的节奏训练。”
“好。”
“那你先看看这个。”阿Kun递给他一张纸，上面是青训营的日常作息表。
王一博扫了一眼，和他预想的差不多，密密麻麻全是训练安排。
九点钟，教练林远来了。
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黑框眼镜后面是一双温和的眼睛，整个人看起来不像电竞教练，更像是大学里教高数的老师。
“一博，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林远冲他招了招手。
王一博跟着他上了二楼。林远的办公室不大，墙上贴满了战术图纸和比赛日程表，桌上堆着几本关于运动心理学的书。
“坐。”林远指了指沙发，自己在椅子上坐下，“你爸妈的事，肖战跟我说了。”
王一博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很直。
“你别紧张。”林远笑了一下，“我不是要给你做思想工作。我就是想问你，你爸妈来了之后，你想让我怎么跟他们谈？”
王一博想了想：“他们怕我被骗，怕耽误学习。”
“嗯，这是大多数家长都会担心的问题。”林远点了点头，“那你告诉我，你觉得电竞是骗人的吗？”
“不是。”
“你觉得打职业会耽误你学习吗？”
“会。”王一博说得很诚实，“但学习不只有课本上的东西。我在游戏里学到的东西，学校教不了。”
林远推了推眼镜，目光里多了一丝欣赏：“你说得对。但你要知道，你爸妈不一定能理解这一点。他们关心的是你的未来，是你能不能有一个稳定的生活。你要让他们相信，打电竞不是一条绝路，而是一条可以走得通的职业道路。”
王一博沉默了几秒：“那我该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林远笑了笑，“你就好好训练，让他们看到你的态度。其他事情，我和肖战来谈。”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因为我看过你的比赛录像。”林远的语气很诚恳，“你是我这几年见过的天赋最好的中单选手。你有潜力走到这个游戏的顶端，我不想看到你的天赋被浪费。”
王一博低下头，轻轻说了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