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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之间不这样

八月中的时候,村里出了一件事。

连下了两天的暴雨,村后头的山坡塌了一块,把通往镇上的路堵死了。村里组织青壮年去清路,王一博自然去了。肖战也要去,被村长拦下了,说城里娃干不了这种重活。肖战也没坚持,只是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看着王一博扛着铁锹走远的背影。

清路的人从早上干到下午,太阳晒得人脱皮。王一博光着膀子搬石头,肩膀和后背晒得通红,手掌被石头棱角磨破了皮,渗着血丝,他哼都没哼一声。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正弯腰撬一块大石头,旁边的人没扶稳,石头晃了一下就往下滑。王一博本可以往后退一步躲开,但他旁边站着的是村里的老李头,腿脚不灵便。王一博下意识地侧身挡了一下,石头从他左边肋骨上擦过去,连带着他整个人被带倒在地。

他闷哼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左边胳膊动不了了。老李头吓得脸都白了,连声问他有没有事。王一博咬着牙摇了摇头,说没事,就是扭了一下。他把活干完了才去卫生所,赤脚医生老孙头摸了摸,说骨头没事,但肩关节脱臼了,要复位。

老孙头让两个人摁住王一博,他抓着王一博的胳膊猛地一拽一推,“咔”的一声把关节怼了回去。王一博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嘴唇咬得发白,一声没叫。老孙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骨头硬,然后用绷带把他的左臂固定在了胸前,交代三天之内不能动,三天后来换药。

王一博挂了彩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光着膀子,左边胳膊被白绷带缠着吊在胸前,脸上和身上全是泥和汗,活像从战场上爬回来的伤兵。他低着头往家走,不想被人看见,结果刚走到巷口就撞上了肖战。

肖战显然是一路跑来的,头发被风吹乱了,白衬衫的领口歪到一边,手里还攥着一块毛巾。他一看见王一博的样子,脸色变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手抬起来想碰王一博的肩膀,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怕弄疼他。

“怎么回事?谁让你去搬石头的?你逞什么能!”肖战的声音又急又怒,跟平时那个笑眯眯的样子判若两人。他上下检查着王一博的伤处,眉头拧得紧紧的。

王一博被他吼得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没事,脱臼了,孙叔给接上了。”

“脱臼了叫没事?胳膊掉了叫没事?你是不是得等脑袋掉了才算有事?”肖战越说越气,眼睛里却红了,水光一闪一闪的,在暮色里格外明显。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劲儿压下去,伸手握住王一博的右手腕,声音哑了,“走,回家。”

他拉着王一博的手腕往家走,路上碰见几个端着碗在门口吃饭的村民,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两个人牵着的手上。肖战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步子走得又稳又快,下巴微微抬着,像一只护崽的狼。王一博被他拉着,低着头看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白白净净的手,心里又酸又暖。

到了家,肖战让王一博坐到床上,自己去灶房烧了热水,端进来放在床边。他拧了条热毛巾,从头开始给王一博擦脸。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擦了脸又擦脖子,擦了脖子又擦肩膀和手臂,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绷带的位置。王一博乖乖地坐着让他擦,眼睛直直地看着肖战的脸。

煤油灯昏黄的光打在肖战脸上,把他精致的五官照得柔和了几分。他垂着眼睫,嘴唇微微抿着,专注得像是正在做一件天底下最重要的事。王一博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这辈子,除了肖战,不会有人再对他这么好了。

“疼不疼?”肖战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绷带边缘的皮肤,那里有一片青紫的瘀痕,触目惊心。

“不疼。”王一博说。

“放屁。”肖战骂了一句,难得地爆了粗口。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王一博肩膀那块完好的皮肤上,停了两秒,然后退开,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以后别这么傻了,你不是铁打的。”

王一博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肖战嘴唇碰到他皮肤的那个地方,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又像是被冰水激了一下,所有的神经末梢都在狂跳。他瞪大眼睛看着肖战,嘴唇颤了颤:“肖战,你……”

“怎么了?”肖战抬眼看他,眼神坦荡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亲一下兄弟怎么了?你不是把我也当兄弟吗?”

王一博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是啊,兄弟之间,亲一下怎么了?可他心里清楚,这不一样。别人亲他他不会心跳加速,不会浑身发烫,不会想把人摁进怀里。只有肖战。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闷声说了一句:“兄弟之间不这样。”

肖战的眼睫毛颤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又活了,歪着头看他:“哦?那你倒是说说,兄弟之间该怎么样?”

王一博说不出来。他只是低着头,右手攥紧了床单,青筋在手背上浮起来,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肖战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酸软。他叹了口气,把毛巾扔进盆里,伸手揉了揉王一博的头发。

“行了,别想了。你受了伤,今晚我留下来照顾你。”

王一博猛地抬头:“不行。”

“为什么?”

“村里人……”

“村里人说闲话是吧?”肖战笑了一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王一博,“王哥,你觉得现在咱俩这样,还差那一晚上吗?他们爱说说去,你要是不想让我留,我走就是。”

他作势要走,袖子被人拽住了。王一博的右手攥着他的袖口,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王一博没有抬头看肖战,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别走。”

肖战站在原地看着他,看着那颗低垂的脑袋、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那截缠着绷带的肩膀,心里像是被人倒了一罐子蜜,甜得发齁又带着一丝疼。

他坐回床沿上,把煤油灯调暗了一些,脱了鞋,盘腿坐到床的另一头:“不走,睡吧。”

王一博慢慢躺下来,侧着身子,受伤的左臂搁在身前。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肖战也躺了下来,温热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服贴在他的右侧,肖战的手指悄悄摸过来,勾住了他右手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晚安,王哥。”肖战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得像一片羽毛。

王一博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那根小指,把肖战的指头紧紧勾住。

那一夜,他又失眠了。但他知道,这一次不是因为困惑,而是因为他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他想要肖战,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天每一年,都想要。不是兄弟的想要。

是那种他在村子里偷偷看过别人娶媳妇、而自己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有的想要。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肖战渐渐均匀的呼吸,心里翻江倒海。想明白了又怎么样?他这辈子连“喜欢”两个字都写不利索,拿什么去够天边的那颗星星?肖战是要回北京的,迟早的事。到时候他还能追到北京去不成?他连北京在哪都不知道,只在地图上见过一个指甲盖大的五角星。

他的手指还勾着肖战的小指,温热柔软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口,带来一丝苦中带甜的慰藉。

他把这截小指勾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第二天,王一博醒来的时候,肖战已经不在了。床头放着一碗还温着的小米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清秀端正,跟王一博那种歪歪扭扭的狗爬字天差地别:

“我去镇上给你拿药,灶上有粥,凉了热一下。别乱动,等我回来。想见你。——肖战”

王一博看着纸条上“想见你”三个字,想起那是他前些天学写字的时候在纸上歪歪扭扭写的第一个完整的句子。肖战用的是他教的“想”字——上面是“相”,下面是“心”,有个人一直在心里。

他把纸条贴在胸口上,在清晨的阳光里,咧着嘴笑了。

这是王一博这辈子第一次,在醒着的时候,笑得像个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