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炮
月考成绩单整整齐齐贴在教室后墙,红黑交错的名次数字刺得人眼晕。下课铃一响,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炸开喧闹的人声,窗外是万里无云的透亮晴天,暖融融的阳光斜斜洒进窗台,落在课桌上,可教室里压抑的烦躁半点没被驱散。所有人下意识避开靠窗那排座位,只因江渝桉身上长久散着洗不掉的异味,无形之中在他身边圈出一片让人排斥的死角。
他们看谢澄是上周才转来的新生,生得一副白净纤细的皮囊,眉眼清浅,说话永远细声细气,待人温顺又安静。班里男生大多性子粗放,打打闹闹是常态,他安静单薄的模样混在人群里格外扎眼,短短几日,早已成了后排男生私下嚼舌根的对象。
几个不爱学习的男生扎堆靠在后墙成绩单旁,指尖点着榜单上谢澄中等偏后的名字,视线拐弯,齐刷刷落在前排伏案的少年身上,说话音量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大不小,足以让半间教室的人尽数听清,字字句句裹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你们瞧那个新来的谢澄,皮肤比女生还白,说话软乎乎的,跟个娇滴滴小姑娘没两样。”
“何止啊,走路动作都柔柔弱弱的,一点男生该有的样子都没有,未免也太娘炮了。”
“我实在理解不了,一个男生长成这副模样,也难怪整天闷着头不说话,怕是自己都知道丢人吧。”
刻薄直白的调侃一句接一句,毫无遮挡地钻进谢澄耳中。
江昀原本坐在江渝桉身侧,正低头翻看月考错题,琢磨着该用什么温和易懂的方式帮江渝桉梳理薄弱知识点,指尖刚落在一道数学大题上,后排传来的讥讽清晰入耳,她笔尖猛地一顿,缓缓抬眼望向前排的谢澄。
只见少年脊背骤然绷紧,垂在练习册上的手指用力蜷缩,指节泛白,耳尖飞快晕开一层薄红。他明明难堪到浑身发紧,却始终不敢抬头和后排的人对峙,只能死死埋着脑袋,长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假装专注看书,整个人局促地往课桌里缩,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不过是长相清秀、性格偏爱安静,没有符合旁人心中“男生该粗犷好动”的刻板印象,就要被这般肆意羞辱、贴上伤人的标签。
江昀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无奈地在心里默默打出一串省略号。方才课间,全班还在刻意疏远、嘲讽身上有异味的江渝桉,肆意发泄无端的排挤;不过片刻功夫,众人又调转矛头,将所有刻薄偏见对准了无辜的谢澄,仅仅因为他和大多数人不一样。
身旁的江渝桉也悄悄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孤立无援的谢澄身上,眼底浮出浓重的同病相怜,他清楚被全班指指点点的滋味有多难熬,可怯懦刻在骨子里,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敢出声替对方辩解半句,只能默默低下头。
教室里其余人的反应更是让人心凉。沈辞单手撑着侧脸,冷眼旁观这场欺凌,周遭的嘲讽喧闹仿佛和他毫无干系,半分波澜都未曾掀起;孟怀安慵懒斜倚在窗边,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笔,对后排伤人的话语视若无睹;女生林晚眉心紧紧皱起,于心不忍,纠结许久后还是默默移开视线,不愿卷入是非之中;唯有性子直爽的陈然低声嘟囔了一句“吵死了”,也只是嫌喧闹扰了自己休息,从头到尾没有站出来为谢澄说一句公道话。
脑海里的系统弹窗还在不停闪烁,机械音一遍遍催促江昀抓紧机会刷沈辞的攻略好感度,可江昀此刻只觉得满心荒谬冰冷。她此刻才彻底看清,这所普通高中里无处不在的恶意从来不是只针对江渝桉一人,任何人只要和周遭人群稍有不同,身上存在一点与众不同的特质,便会轻易沦为众人肆意攻击、消遣取乐的靶子。
望着谢澄死死隐忍、不敢反抗的单薄背影,江昀轻轻垂下眼睑叹了口气,周身温和的气息骤然冷了几分,抬眼看向后排肆意调侃的男生,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