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回学宫
郭遗到学宫的时候,辰时刚过。
秋猎之后洛阳城里暗处的气氛变了。
街市上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卖菜的卖菜,赶车的赶车,但巡城的士兵比从前多了,腰间的刀微微出鞘。
城门口盘查得严,进出都要验看身份文书,郭遗的马车在城门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放行。
学宫在城东南,占地不小,但大门不起眼。
两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四个字遒劲有力,是开国时候的旧物,漆面剥落了大半,笔画有些模糊。
郭遗下了马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房认出了他,躬了躬身子,小声说了句“郭祭酒,荀夫子在明伦堂”。郭遗点了点头,迈过门槛往里走。
学宫里的银杏叶黄了。甬道两侧各种着一排,树冠在空中交叠,把天光筛成颗粒,落在地面,廊柱,学子的肩头。
有人抱着书简从廊下匆匆走过,忙着研究课业,侧身经过。
郭遗看了那人一眼,不认识。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明伦堂的门半掩着。
郭遗推门进去的时候,荀夫子正站在讲案后面时光未曾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只是气度沉稳许多,原本在收拾竹简,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郭遗脸上停了一瞬。
“来了。”
“夫子。”
郭遗躬身行了一礼,直起身,在讲案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荀夫子没有坐,他站在讲案后面,把竹简一卷一卷地捆好,动作很慢,捆完一卷放在案角,再拿下一卷。
“这几日,学宫里不太平。”荀夫子没有看他,声音不高,但堂里空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巡城司抓了几个学生,说是在街头议论朝政。昨天好不容易放回来两个,还有一个关在大理寺。”
郭遗没有答复,良久收回视线:
“叫什么?”
“姓周,周淮安。你教过他的策论,文笔不错,就是性子急了些。”
郭遗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案上一张没压住的纸吹落在地,郭遗弯腰捡起来,放在案角。
“我去问问。”郭遗转过头。
荀夫子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从讲案后面绕出来,在郭遗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郭遗。”荀夫子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我教了你三年,你在学宫待了七年。有些话,我不说你也能懂。但今天我想说——你该避一避了。”
郭遗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搁在膝头,指节微微屈着。
“避不了。”他说。
“为什么。”
郭遗没有回答,他说不清。
堂里安静了一会儿。银杏叶从窗口飘进来,落在地上,薄薄的一片,边沿已经开始发黑。
“杨粟在宫里。”郭遗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他出不来,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我若避了,就真的没人了。”
荀夫子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无奈。
他伸出手,拍了拍郭遗的肩膀: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认死理。”
郭遗没有接话。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朝荀夫子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荀夫子的嘱托:
“周淮安的事,量力而行。”
郭遗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从明伦堂出来,郭遗沿着甬道往外走。
银杏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踩碎了,裂成几瓣。
廊下有几个人在小声说话。看见郭遗走过来,声音低了下去,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往前迈了半步。
“郭祭酒。”
郭遗停下来。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学宫的青衫,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绦带,面容清秀,但眉心拧着一道竖纹。
他旁边还站着两三个同龄人,神色都有些紧张。
“有事?”郭遗问。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
“郭祭酒,前几日巡城司抓了学宫的人,说是刺客同党。我们想去大理寺递状子,但衙门口的人不收。郭祭酒能不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旁边的人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继续说:
“能不能帮我们问问?”
郭遗看着他的脸。
年轻人说完之后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绷着,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我会去,都是学宫的学子你们别擅自前往,否则可能会受牵连。”
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还绷着。
那个眉心拧着竖纹的年轻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
“多谢郭祭酒。”几个人一起躬了躬身子。
郭遗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刚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
“郭祭酒——”
郭遗回过头。
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人,穿着和学宫学子不一样的衣裳,灰蓝色的直裰,袖口磨得发白。
那人站在廊柱旁边,手里攥着一卷东西,像是书简又像是信纸,攥得太紧,纸边都皱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嘴唇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郭遗等了一会儿。
那人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保重。”
说完这两个字,他攥着那卷东西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走到廊道拐角的时候被衣摆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没回头。
郭遗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后面,站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外走。
马车在学宫门口等着。
赶车的老头看见郭遗出来,从车辕上跳下来,把脚凳摆好。
郭遗上了车,在车板上坐下来。车帘放下来,车厢里暗了下来。
“回府。”他说。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沉闷。
走了没多久,郭遗忽然开口。
“慢一些。”
车夫把速度降下来。郭遗侧过头,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
街上的行人和往常一样,挑担的、推车的、牵着孩子的手买东西的。
但他注意到一辆马车始终跟在后面,不远不近,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
车帘是青灰色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赶车的人裹着件灰扑扑的袄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郭遗放下车帘:
“前面路口左转,走小南门那条路。”
车夫应了一声。
马车在路口拐了弯,驶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高墙,墙头上探出几枝枯藤。
车轮碾过碎石,咯吱咯吱的。
郭遗又从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那辆马车没有跟进来。
他刚收回目光,那辆青灰色车帘的马车又从巷口过去了。
没有拐弯,直直地走了。
郭遗看着那辆车从缝隙里一闪而过,沉默了一会儿。
“绕路,从东门回去。”
车夫没有多问,在下一个路口又拐了弯。
马车在洛阳城里绕了将近半个时辰。
郭遗闭着眼睛靠着车壁,手指搁在膝头,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像是在数什么。
“家主,后面没了。”
“回府。”
马车拐进郭府所在的巷子,在门前停下来。
郭遗下车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巷口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走过,糖葫芦插在草把子上,红艳艳的,在日光里泛着亮。
郭遗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