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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

殿内的阴影处总是容易藏污纳垢却被宫人力求完善的一寸寸清理干净。

程炽跪在御案前,殿门紧闭,殿角的烛火灼灼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没有抬头,目光拘谨的落在御案腿上的蟠龙纹上,等皇帝开口。

曹熠没有看他,视线落在他面前摊着洛阳城的舆图那上面每一条街道暗巷都无比清楚。

朱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凝成一小块血似的的暗红。

舆图上也画着洛阳周边的山川关隘,孟津、虎牢、伊阙,一个个地名被朱笔圈过又涂掉,红痕叠着红痕,最后不成样子颜色都相比中心的洛阳城暗沉不少。

犹如前赴后继的浪潮让看过的人把所有视线聚焦在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洛阳城里。

“兵器来自洛阳工坊,账册被人改过……属下追到一半线索就断了。”

程炽低下头有些紧张,近来曹熠虽说和杨粟再近一步心情好了很多却也更不拿人命当回事了。

听他这么说曹熠只是意味不明的重复:

“断了?”

感觉的曹熠的心情变化程炽语速快了些,惴惴不安:

“经手的人死了两个。还有一个失踪。”

曹熠的手停在舆图上,指尖正压着“孟津”两个字。

他没有动,脑子里过了几个名字——工坊的监造、库房的管事、负责采购的令史。

这些名字,地方或多或少都有司马家的门客,旁支,和“司马顾”三个字连在一起,像一根线串起来的珠子,但线到了某个地方就断了。

……欲盖弥彰

曹熠冷哼一声将舆图收起,太过枝繁叶茂的树会为了生长的资源掠夺,把所有污秽都藏在树根,藏在枝丫里。

“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

“……是”

程炽敛眸整个人隐在暗处。

“郭遗最近在做什么?”

程炽早有准备,有些庆幸当时随手查了下。

“郭大人每日去学宫。前几日巡城司抓了学宫的学生,他去要过人。”

“没要到?”

“巡城司说抓的是刺客同党,不归他们管,是上头的命令。郭大人问上头是谁,巡城司的人也不肯说。”

曹熠没接话巡城司之前独属他,自从司马顾的那个弟弟进去之后随然依旧好用却不能用来随意的针对司马家。

不过这次针对的是郭遗,那倒也行,省得他天天就看着自己和杨粟的事。

“倒是负责,为那几个学子奔走。”

这句话说得轻蔑带着点阴阳怪气。

曹熠看了程炽一眼。程炽会意,无声地长揖,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殿内只剩下曹熠一个人。

偏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杨粟正坐在窗边。

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他的目光落在一行字上久久没动: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曹熠走到他面前,身形挡住了光线。

抬起头,杨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你怎么来这么早?”

杨粟微微挪了挪坐直了有些不适,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槐树上,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他有很多想问的。

但最重要的还是想问郭遗有没有事。

曹熠垂眸看着他的发顶只觉得悲哀,无论何时他都没有全心全意都是他一个人过。

这不公平……

曹熠收紧了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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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府书房案上摊着几封信,有的已经拆开。

他看一封,放进炭盆里烧一封。

第一封是学宫一个同窗写的,问他还好吗,说朝堂上最近不太平,让他小心。火苗舔着纸的边缘,字迹在卷曲中消失。

第二封是一个外地旧友寄来,第三封是荀师,然后第四封,第五封,没有看尽数付之一炬。

当初他力压一三届学子,文魁也拿过十之八九,他不需要任何自以为是的劝谏。

所有的下场他自然都想过无需每每看过后还需增加负担,不过是多一个担忧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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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别院的书房里,炭盆烧得很旺。

司马顾正坐在榻上,面色如常,不像有病。

心腹站在下首,手里捧着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

“北军五个校尉收了银子,有几个签了名帖。”

司马顾没说话,伸手拨了一下炭盆里的炭,铁钳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

他把那块炭翻了个面,让没有烧到的那一面朝下,然后松开铁钳看着惨白成灰色的炭,铜盆边缘是沿海商贩献上的蟹,二钳硕大口感清甜。

随喜欢吃……还有早先断货的栗。

“粮草在孟津的仓库,够三千人吃半年。”

司马顾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外面的夜色透过洁白的云母,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

“作坊在熊耳山,这个月出了四十张弓。”

司马顾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茶汤碧绿,茶叶在水里浮浮沉沉,有一片梗在杯沿上,怎么都沉不下去。

“秋猎的事,那边怎么说。”

心腹合上册子,换了一个更低的语调。

“刺客安排了十六个人,混在随行的杂役里。火是在东侧帐起的,本来打算趁乱动手。但皇帝的反应比预想的快,火刚烧起来他就带着人冲出去了。死了七个,都是外围的,动手的那几个撤出来了。”

司马顾端着茶盏,看着杯里的茶汤,有片茶梗贴在杯沿上。

“处理的干净吗?”

“都是死侍,没有活口,查不到我们头上。”

司马顾放下茶盏,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时候作为掌握皇权的人仅仅是猜忌就足够是理由了。

挥手让人退下俯身将那些炙烤的颜色金黄的栗和红彤彤的蟹装好仔细封口趁着夜色离开别院乘车回了府邸。

一手提着灯走进厅堂就撇见等着自己的司马随,将两个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他的随身侍从:

“随手买的,明日给他。”

随后却看了又看睡着的司马随,最后没管只嘱咐人关好门窗,夜风寒凉,免得邪风入体受了寒气打搅他接下来的布局。